晨光熹微，驅散了碧波潭畔最後一縷夜色，也映亮了葫蘆醫肆靜室內略顯狼藉的景象。水漬在地面暈開，空氣中還殘留著未散的寒意與潭水的腥氣。 玉筍幾乎是將玄真子半扶半抱地帶回榻上，自己也因力竭而微微踉蹌。她顧不上調息，立刻檢查玄真子的狀況。指尖搭在他腕脈，感受到那雖然依舊緩慢微弱，卻不再有凍結之虞的脈搏，又透過同息周天確認他體內那團糖霜琥珀暫時被壓制在一種危險的平衡中，懸了三日的心，才終於沉沉落下。一陣強烈的疲憊感席捲而來，讓她不得不扶著床沿，才勉強站穩。 薛駝子如同聞到腥味的貓，悄無聲息地溜了進來，先是掃了一眼榻上面色雖白、氣息卻已平穩的玄真子，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驚異，隨即目光便落在氣息萎靡、僧袍盡溼、髮絲凌亂貼在臉頰的玉筍身上。 “嘖嘖……看來是成了？”他語氣帶著探究，“沒把那老蛇驚醒？也沒碰上黑煞教的崽子們？” 玉筍輕輕搖頭，聲音因疲憊而有些低啞：“一切順利，多虧前輩的隱波符。那巖壁刻痕確有奇效，引走了大量寒氣。”她頓了頓，從儲物法器中取出那枚不起眼的黑色殘片，遞了過去，“此外，在巖壁附近發現了此物，似有蹊蹺，請前輩過目。” 薛駝子漫不經心地接過殘片，起初並未在意，口中還唸叨著：“潭底撈塊破石頭有何……”話音未落，當他的指尖真正觸碰到那殘片的質地，感受到其內裡那絲若有若無、卻堅韌無比的古老道韻時，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佝僂的身軀猛地挺直了一瞬，渾濁的雙目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精光！他捧著那殘片，如同捧著絕世瑰寶，乾枯的手指一遍遍摩挲著粗糙的表面，神念更是毫不吝嗇地深入探查，臉上的表情從疑惑到震驚，再到一種近乎痴迷的狂熱。 “這……這是……”他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懸壺令’的碎片？！真正的、核心的碎片！絕非你們之前得到的那枚低階信物可比！” “懸壺令碎片？”玉筍眸光一凝。她回想起之前那枚引發無數風波的令牌，其背面似乎確實有一些模糊的、與這殘片內暗金紋路相似的圖案。 “不會錯！絕不會錯！”薛駝子激動得在屋內踱步，“傳說完整的‘懸壺令’並非單一令牌，而是由數塊核心碎片與諸多附屬信物構成！這暗金紋路，這承載道韻的材質……是核心碎片無疑！你們是在那刻痕附近找到的？” 得到玉筍肯定的答覆後，薛駝子猛地一拍大腿：“這就對了！那刻痕必然是上古懸壺一脈的重要據點或封印之地！這碎片流落在此，定與當年懸壺一脈的湮滅有關！天意，真是天意啊！”他看向玉筍和榻上的玄真子，眼神複雜，“你們兩個小輩的運道，也不知是好是壞……” 他小心翼翼地將殘片收好，語氣鄭重地對玉筍道：“此物干係重大，暫且由老夫保管研究，或許能從中找出剋制那糖霜琥珀，乃至揭開當年真相的線索。此事，絕不可再對外人言！” 玉筍點頭應下。她心知肚明，這碎片帶來的恐怕不全是機遇，更是巨大的風險。 薛駝子又查看了玄真子的情況，沉吟道：“他體內寒氣暫時被那同源之力吸附平衡，算是撿回一條命，但琥珀根源未除，仍是心腹大患。而且此番折騰，他元氣大傷，加上之前‘三日斷’的侵蝕，就算醒來，修為恐怕也會暫時跌落不少，需要時間靜養恢復。” 正說話間，榻上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兩人同時望去，只見玄真子長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總是流光溢彩、帶著幾分痞笑與不羈的桃花眼，此刻因虛弱而顯得有些迷濛，眸色卻如同被水洗過的墨玉，在蒼白臉色的映襯下，更顯清澈深邃。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視線逐漸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守在榻邊、難掩疲憊卻目光關切的玉筍。 她僧袍皺褶，髮絲微亂，幾縷溼發還貼在光潔的額角，平日裡清冷如雪蓮的面容，因這份狼狽與顯而易見的擔憂，竟透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柔美，彷彿冰川初融，露出底下溫潤的玉色。 玄真子怔了怔，似乎還沒完全清醒，下意識地扯了扯嘴角，想露出個慣常的笑容，卻因牽動內腑而引發一陣低咳：“咳咳……小尼姑……你這樣子……倒是比平日裡……順眼多了……” 聲音沙啞虛弱，氣若游絲，但那調侃的語氣卻已然迴歸。 玉筍見他醒來，心中最後一塊石頭落地，又聽他這般不著調，剛升起的那點柔軟瞬間被無奈取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這一眼，卻少了幾分以往的冰冷，倒像是含著薄嗔，眼波流轉間，自有難言風情。她沒好氣地遞過一杯溫水：“剛醒就貧嘴，看來是死不了了。” 玄真子就著她的手，勉強喝了幾口水，幹灼的喉嚨得到滋潤，舒服了不少。他靠坐在榻上，雖然渾身無力，經脈空蕩，修為果然如薛駝子所言跌落不少，但意識卻漸漸清晰，也回憶起了昏迷前潭底的驚險，以及那不顧一切撞向蛇尾的決心。 他抬眼，看向正細心替他掖好被角的玉筍，目光落在她依舊微溼的僧袍和難掩倦色的眉眼上，心中微微一動，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酸澀，緩緩淌過。他忽然伸出沒有受傷的右手，輕輕握住了她還沒來得及收回的手腕。 玉筍身體一僵，愕然抬眼看他。 玄真子看著她，收起了玩笑的神色，墨玉般的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認真與溫和，輕聲道：“辛苦你了……還有，多謝。” 他的手掌因虛弱而有些冰涼，力道卻很輕柔，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珍視。玉筍能感覺到他指尖細微的顫抖，或許是因為虛弱，或許是因為別的。手腕處被他觸碰的肌膚，彷彿有細微的電流竄過，讓她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識地想抽回手，卻在對上他那雙異常清澈認真的眼睛時，動作頓住了。 靜室內一時間安靜下來，只有彼此清淺的呼吸聲。一種微妙而旖旎的氣氛，在藥香與未散的寒意中悄然瀰漫。 薛駝子在一旁看得分明，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他故意重重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靜謐：“行了行了，人醒了就死不了！女娃娃你也趕緊去換身衣服調息一下，別等他好了你又倒下了！這牛鼻子交給老夫！” 玉筍如夢初醒，迅速而自然地抽回手，轉身便走，只是那略顯匆忙的腳步和微微泛紅的耳根，洩露了她並非表面那般平靜。 玄真子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唇角無聲地勾起一抹極淺、卻真實溫暖的弧度。他收回目光，感受著體內空蕩的修為和依舊潛伏的寒意，眼神重新變得堅定。 危機暫解，前路猶長。但有些東西，似乎在生死之間，已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