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荀府華燈初上,一場為劉乾接風洗塵的家宴如期舉行。與昨日涼亭間不拘小節的清談不同,今日之宴設於正廳,更為正式。荀氏家主荀緄端坐主位,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目光深邃,帶著久居上位者的威嚴與世家家主特有的沉穩氣度。其側坐著幾位荀氏族老,皆是衣冠楚楚,氣度不凡。
劉乾在荀彧的引薦下,一一拜見。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錦袍,舉止從容,態度不卑不亢,既保持了晚輩的禮節,又不失一方太守公子的氣度與昨夜折服群賢的自信。
荀彩亦在席中,坐在母親身旁。她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略施粉黛,比起昨日的激動,顯得安靜了許多,只是偶爾抬眼看向劉乾時,目光復雜,帶著些許未消的餘慍和更多的好奇與審視。劉乾對上她的目光,只是溫和一笑,頷首致意,並未過多表示,以免再惹她羞惱。
宴席開始,觥籌交錯,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幾位族老看似閒談,問及幽州風物、劉乾學業武藝,實則是在不動聲色地考察他的談吐、見識和心性。
劉乾早有準備,應答得體。談及幽州,他不僅描述風土人情,更著重強調父親劉衛及自己安境保民、對抗外侮的舉措,言語間流露出強烈的責任感和務實精神;談及學業武藝,他謙遜表示略通經史,幸得名師童淵指點,於武技稍有心得,卻又不經意間透露出與趙雲聯手在幷州與呂布交鋒的經歷(略去敗績,只提其勇),引得在座眾人暗自驚歎。
酒過三巡,一位鬚髮皆白的族老撫須問道:“聽聞劉公子昨日與文若、奉孝等人清談,頗有高論,甚至提及‘民貴君輕’、‘水舟之喻’,發人深省。不知公子對此番道理,是出於一時感慨,還是確有深意?”這個問題頗為關鍵,旨在試探劉乾思想的成熟度和穩定性。
席間頓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劉乾,荀彩也停下了箸,凝神細聽。
劉乾放下酒杯,神色從容,他知道真正的考核來了。他並未直接重複昨日言論,而是微微一笑,道:“老丈垂詢,晚輩不敢妄言。昨日與文若兄等探討,確是肺腑之言。然晚輩以為,道理非用於空談,更當用於實踐。”
他話鋒一轉,面向荀緄和諸位族老,語氣誠懇卻擲地有聲:“譬如這‘民水君舟’。荀氏乃潁川望族,詩禮傳家,德澤鄉里。想必深知,一族之興衰,與鄉梓之安寧、百姓之擁戴息息相關。若家族只顧自身利益,盤剝鄉里,失卻人心,則縱然顯赫一時,亦如無根之木,遇風必摧;反之,若家族能導民以富,教民以禮,取信於民,則根基深固,縱遇風波,亦能安然度過,甚至引領風潮,造福一方。此理,於一家、於一郡、於一國,豈非相通?”
他將宏大的“民本”理念,巧妙地與世家大族的生存發展之道結合起來,指出了荀氏這樣家族的長期利益所在,既顯示了自己的見解,又顯得無比務實,極易獲得在座荀氏族人的認同。
荀緄聞言,眼中精光一閃,緩緩頷首,露出讚許的神色。幾位族老也紛紛點頭稱讚。他們不在乎空洞的口號,但在乎切實關係到家族延續和影響力的道理。劉乾這番話,說到了他們心坎裡。
又一位族老問道:“然如今天下紛亂,諸侯並起,公子以為,荀氏當如何自處?”
劉乾略一沉吟,道:“亂世之中,明哲保身固然重要,然更需放眼長遠。潁川四戰之地,非久安之所。若能尋一潛力之地,輔佐明主,將家族之才學、影響力,轉化為安邦定國之實績,既可保全家族,亦可延續甚至光大門楣,更可惠及百姓,此乃上上之策。若固守一地,恐終將被亂世洪流所衝擊。”他這話,已隱隱有建議荀氏投資未來的意思,而投資的物件,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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