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再次走到圖紙前，手指猛地戳向代表未來規劃中“農家樂後方預留空地”的區域——那片目前標註著“遠期商業街規劃”的空白地帶。

“燒烤，絕對可以做！而且是大生意！但必須鎖定在屋裡頭！做室內專業燒烤店！”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規劃感，“集中在這裡！等我們的商業街雛形立起來的時候再做！” 他的手指用力在那片空白區域畫了一個更大、更規整的方框。

“室內？那油煙不把房子燻成臘肉廠了？” 毛興旺下意識地反駁，但語氣明顯遲疑了許多。

“那是我們現在用的裝置不行！” 顧安立刻接話，眼中閃爍著前世見識過頂尖餐飲淨化技術的銳利光芒，“現在的油煙淨化器，對付大型燒烤店的油煙，就像用篩子去堵洪水！靜電吸附效率不夠高，活性炭飽和太快，處理高濃度的辣椒油煙、油脂混合氣溶膠，根本力不從心！風噪也大！” 他轉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顧大海，“大海叔！技術發展太快了！再過兩年，最多三年！更高效、更安靜、更智慧的商用燒烤油煙淨化機組絕對會普及！高壓靜電模組能做到99%除煙除味！變頻風機噪音能降到圖書館級別！智慧系統自動清洗濾網，維護成本大大降低！” 他語氣充滿對未來的篤信，“到那時，我們在新建造的、結構合理的商業街店鋪裡，統一規劃，統一安裝這些‘神器’，把燒烤的油煙和噪音，牢牢鎖死在專業的處理系統裡！這才是長久之計！這才是真正能打響招牌、持續賺錢、又不禍害鄉親們的路子！”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但更加語重心長：“現在強行上馬露天燒烤，是利用眼前的便利，透支未來的環境成本和鄰里和諧！是飲鴆止渴！我們忍一忍，等一等，把基礎打牢，把技術等成熟，到時候一步到位，弄幾條幹淨、敞亮、沒有油煙噪音汙染的室內燒烤美食街，那才是清河村真正的金字招牌！遊客吃得安心舒服，我們賺得長久踏實，鄰居們也能睡個安穩覺！這，才叫兩全其美！”

顧安的聲音在會議室裡迴盪，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洞見和不容置疑的規劃力量。他描繪的未來圖景——潔淨高效的裝置、集中規劃的店鋪、沒有汙染的繁榮——清晰而充滿吸引力。

毛興旺怔怔地看著圖紙上那片代表未來商業街的空白，又低頭看了看那個刺眼的“露天燒烤區”紅圈，臉上的激動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思索。趙滿倉捻菸絲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裡映著白熾燈的光，似乎在權衡。其他幾個村民也竊竊私語起來。

“安子說的……有道理啊……” “是啊，現在弄露天，吵到老王家就夠喝一壺了……” “等幾年，技術好了，弄個乾乾淨淨的燒烤街，那才叫檔次……” “忍一時，海闊天空嘛……”

顧大海緊鎖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又充滿希望的笑容。他猛地一拍桌子： “好！安子這眼光，看得遠！就這麼定了！露天燒烤區計劃，暫緩！” 他抓起桌上的紅筆，毫不猶豫地在那個刺目的紅圈上，劃下了一個大大的、堅決的“×”！ “等！等咱們商業街的地基打好，等那‘吃煙神器’更牛了，咱再擼起袖子，在屋裡頭，整一個漂漂亮亮、安安靜靜、香噴噴的燒烤城出來！到時候，讓城裡人排隊來吃咱們清河村的‘無煙串兒’！”

紅筆劃下的“×”，如同一個封印，將前世那汙濁嗆人的油煙、刺耳欲聾的噪音、以及絕望的鄰里關係，死死摁在了圖紙之上，無法再溢位分毫。會議室裡凝重的氣氛如同冰雪消融，緊繃的臉龐重新舒展，帶著一種撥雲見日的釋然和對未來更有把握的期待。低低的議論聲充滿了理解與支援。

顧安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下來，後背的衣衫已被一層薄汗浸透，帶著涼意貼在皮膚上。他長長地、無聲地籲出一口氣，那口氣彷彿承載著前世所有的憋悶與窒息，緩緩消散在流動的空氣中。手指撫過桌面上那個被劃掉的刺目紅圈，粗糙的紙面觸感真實而安穩。窗外，夜色漸深，繁星次第點亮，清冷而璀璨的光芒透過窗欞灑落在桌面上，溫柔地覆蓋了那片被否決的喧囂之地。

就在這時，坐在角落一直安靜聆聽的沈知微，悄悄站起身。她端著一個搪瓷盆走到會議室中央那張略顯陳舊的長條木桌旁。盆裡是清澈見底、飄著幾片翠綠蔥花的雞湯，還冒著絲絲縷縷柔和的熱氣。她拿起旁邊一摞乾淨的粗瓷碗，動作輕巧地將湯一碗碗盛滿，濃郁的、純粹的雞湯香氣，帶著食物最本真的溫熱力量，悄然瀰漫開來，瞬間沖淡了圖紙上殘留的筆跡墨味和方才爭論留下的無形硝煙。

“來來來，嚐嚐，” 沈知微笑著招呼，聲音清亮柔和，像山澗流過石頭的溪水，“二丫家後院養的走地雞，小火慢燉了一下午，就擱了點鹽巴和薑片，一滴油星子都沒撇。” 她將第一碗雞湯穩穩地放在顧大海面前，清澈的湯液在碗裡微微盪漾，映著頭頂的燈光，澄澈得如同山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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