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保健操輕緩的廣播音樂，如同初秋最後一聲慵懶的蟬鳴，漸漸隱入上北小學寧靜的晨光裡。陽光透過擦拭得乾乾淨淨的玻璃窗，在六年級三班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斜斜的、明亮的光斑。空氣裡還殘留著風油精和粉筆灰混合的、獨屬於教室的氣味。

第三節揉四白穴的廣播指示剛結束，班主任張老師臂彎裡夾著一疊作文字，腳步輕快地走進教室。她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笑意，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教室後排那個特殊的座位——顧安正端坐著，脊背挺得像棵小白楊，明亮的眼睛裡似乎藏著比窗外陽光更耀眼的東西。張老師的心頭泛起一股暖流，還摻雜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緊張。她知道今天要朗讀什麼。

“同學們，”張老師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顯得格外清晰，“上週的校運會，大家表現都非常出色！無論是賽場上的拼搏，還是場下的加油助威，都展現了我們六（三）班團結向上的風貌！”教室裡立刻響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孩子們的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興奮的笑容，彼此交換著自豪的眼神。

“更值得高興的是，”張老師微笑著揚了揚手中的作文字，“這次以‘校運會’為主題的作文，我們班湧現出了好幾篇非常精彩的文章！不僅描寫生動，感情真摯，有些同學還寫出了特別深刻的感悟和思考。”她的目光再次若有若無地飄向顧安的方向，又迅速移開，“今天，我們就來朗讀其中一篇優秀範文，一起重溫那些激動人心的時刻。大家認真聽，仔細體會。”

教室裡瞬間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望向講臺，充滿了期待。顧峰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小手下意識地在桌肚裡握成了拳。他知道哥哥的作文寫得特別好，但上次那篇關於“活水”理論的作文，雖然被張老師表揚了，卻也讓一些同學私下嘀咕“顧安說話越來越像大人了”。他有點擔心地盯著哥哥的側臉。

顧安的表情卻很平靜。他迎著張老師鼓勵的目光，輕輕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走向講臺。他的腳步不快，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教室裡靜得能聽到窗外樹葉的沙沙聲。他接過張老師遞來的作文字，翻到摺好的那一頁，抬起頭，目光清澈地看向全班同學。

“我的作文題目是，”顧安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跑道上的印章》。”

【顧安作文·跑道上的印章】

“砰——！”

發令槍的脆響，像一顆滾燙的小石子，猛地砸進了煤渣跑道那片暗紅色的寂靜裡。我的身體，好像不是自己的，在那聲爆響抵達耳朵之前，左腳已經像被彈簧猛地彈開，狠狠蹬在起跑器冰冷的金屬踏板上！腳底板能清楚地感覺到粗糙的煤渣顆粒被擠壓、碾碎的微小震動，還有一股帶著泥土和焦糊味的煙塵猛地從身後揚起！世界在那一刻，只剩下耳邊呼呼的風聲，和自己胸膛裡那顆快要撞破肋骨、瘋狂擂動的心跳聲。

“加油！顧安！快！快衝！” 四面八方湧來的加油聲浪模糊不清，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可我捕捉到了屬於我們四（三）班的那一部分。那聲音像帶著鉤子，鉤住了我的骨頭，猛地向前拽！

我低著頭，只看到腳下那截不斷向後飛退的煤渣跑道，粗糙的暗紅色，像一條燃燒的河。我的手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擺動，兩條腿拼命地蹬、蹬、蹬！每一次腳掌拍打在跑道上，都發出“啪嗒”一聲沉悶又結實的響，彷彿要把全身的力氣都釘進這片簡陋的土地裡。我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要把風都甩在後面！

一百米，眨眼就到。我的眼睛死死盯著前面那片小小的區域——接力區！孫小杰那個熟悉的背影就在那裡，他背對著我，身體前傾，像一張繃緊的弓弦，左臂向後伸得長長的，手掌張開，手指緊張地微微蜷曲著，虎口朝下，像一隻等待歸巢雛鳥的鳥窩。那是我們練過無數遍的姿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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