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於那隻小鳳凰，後來安雅和楚婭鳳一起做完了，翅膀上粘了幾百片彩色羽毛，二柱的閨女拿到幼兒園時，據說所有小朋友都圍了過來。而二柱拆石膏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去車間，把那枚啤酒瓶蓋吊墜掛在了機床的操作面板上，他說：“這是提醒我，啥時候都不能歪了心眼。”

二柱復工那天，廠裡特意放了掛小鞭炮。他左手還纏著薄繃帶，卻非要先去看那臺新機床，走到操作面板前，盯著那枚啤酒瓶蓋吊墜笑：“比廠裡發的勞模獎章還亮。”

李驍龍遞給他副新手套：“除錯引數的活兒給你留著呢，喬惠和曉鳳熬了三個晚上，把王副廠長動過的手腳全查出來了。”操作檯上攤著厚厚一疊圖紙，楚婭鳳用紅筆標了密密麻麻的批註，安雅則在旁邊附了德文的技術說明，兩種筆跡擠在一起，倒像幅特別的合作畫。

二柱摸著圖紙上的紅圈，忽然紅了眼眶：“我就說嘛，咱們龍鳳廠的人，手藝能傳代，良心更能傳代。”他轉頭看安雅，“那天在醫院，你說要教我閨女做金屬小鳳凰？”安雅點頭，從包裡掏出個小小的工具箱：“今天帶了材料，下班去你家。”

楚婭鳳正在給機床加潤滑油，聞言回頭笑：“算我一個，我帶繡線，給鳳凰繡身花衣裳。”

下午除錯機床時，二柱的左手還使不上勁，李驍龍就站在旁邊當他的“左手”，他說“擰三圈”，李驍龍就不多不少擰三圈；他說“退兩毫米”，李驍龍的扳手就穩穩停在那個刻度。旁邊的年輕工人看得首咋舌：“龍哥，你倆這配合，比機床的齒輪還嚴絲合縫。”

二柱嘿嘿笑：“跟龍哥搭夥五年了，他一抬胳膊我就知道他要拿哪把扳手。”話沒說完，機床突然發出聲輕微的異響，二柱立刻抬手示意停機，耳朵湊過去聽了聽：“軸承有點偏，安雅，幫我拿百分表。”

安雅遞工具時，指尖不小心碰到二柱纏著繃帶的手，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卻笑著說：“沒事，過陣子就能給閨女做木馬了。”楚婭鳳在旁邊記引數，聞言抬頭：“別逞能，你那手得養到能繡十字繡才算好。”

傍晚去二柱家，他閨女抱著那隻粘滿羽毛的小鳳凰迎出來，看見安雅就喊“德國阿姨”，看見楚婭鳳就舉著鳳凰轉圈：“楚阿姨，你繡的尾巴會發光！”客廳的桌子上擺著剛出鍋的餃子，二柱媳婦笑著往安雅碗裡添：“嚐嚐咱北方的酸菜餡，比你們德國的香腸好吃不？”

安雅用筷子夾起個餃子，燙得首呼氣，卻連連點頭：“比香腸……有溫度。”二柱的閨女突然舉著個東西跑過來，是用鐵絲彎的小扳手，刷了紅漆：“爸爸，這是我給你做的工具！”二柱接過來，小心翼翼地別在工裝口袋裡，比揣著獎狀還寶貝。

李驍龍看著這熱鬧光景，忽然想起金夜王朝的霓虹。那些光再亮，也照不進人心的角落，哪像廠裡的白熾燈，照著機床，照著圖紙，照著一群人圍著一張桌子吃餃子，連空氣裡都飄著踏實的味道。

臨走時，二柱非要塞給安雅和楚婭鳳每人一個小鐵盒，開啟一看，裡面是用邊角料做的小玩意兒——給楚婭鳳的是隻銜著繡線的鳳凰，給安雅的是個迷你扳手，扳手柄上還刻著“龍鳳”兩個字。

“這叫‘手作傳情’，”二柱撓撓頭，“咱技術工人不會說漂亮話，手裡的活兒就是心裡話。”安雅把小扳手掛在包上，藍灰色眼眸亮閃閃的：“我要帶回德國，告訴他們，中國工廠裡有群最會用手說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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