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時分，天光如稀釋的淡金，透過氤氳未散的水汽，在溫泉池面碎成千萬片晃動的光斑。幾縷頑皮的光躍上池邊，恰好落在謝焜昱臉上，帶來些許暖意，卻也像無聲的催促，將他從並不深沉的休憩中喚醒。

他緩緩睜開眼，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充沛恢復的靈力，而是心頭那塊沉甸甸、名為“今日”的巨石。三年……與陳露汐之間糾纏不清的三年，終於要在今天某個時刻，迎來一場註定痛楚的了斷。這念頭讓他喉嚨發緊，連帶著剛恢復些神采的眼神，也蒙上了一層揮之不去的陰翳。

他動作有些遲緩地從池中起身，帶起一片嘩啦水響。用蘇清澄早已備好的柔軟布巾草草擦乾身體，換上旁邊疊放整齊的乾淨衣物——是蘇家的款式，素雅寬鬆，倒合他此刻不想有任何束縛的心境。頭髮只是隨意捋了捋，幾縷溼發依舊不馴地貼在額角頸側，下巴冒出了淡青的胡茬，眼下有著睡眠也無法完全驅散的淡淡陰影。整個人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跳脫不羈，多了些沉鬱的、心事重重的邋遢感。

他推開連通內室的門，走了出去。客廳裡靜悄悄的，蘇清澄的臥室門緊閉，想來她難得回到自己熟悉又舒適的床榻，卸下所有防備，此刻或許還在安眠。

謝焜昱嘆了口氣，拉開房門，步入外間的過道。清晨的微光透過廊窗灑進來，空氣清新微涼。他垂著頭，腳步有些沉，彷彿不是走在蘇家精緻的迴廊裡，而是走向某個審判席。

然而，過道中並非空無一人。

一個高大的身影正背對著他，佇立在一扇緊閉的房門前。那人穿著質地考究的深色長衫，背影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緊繃與焦慮。他微微彎著腰，正透過門扇上方的窄小舷窗，極力向室內張望，彷彿想穿透那層阻隔，親眼確認什麼。正是東南胡家的家主，胡良秩。

在他身側半步，站著穆雅斕。她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色束腰長裙，外罩同色短褂，長髮利落地綰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此刻，她那雙總是沉靜聰慧的眼眸裡，也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憂慮，目光時而投向緊閉的房門，時而關切地落在胡良秩緊繃的側臉上，雙手無意識地交握著。

謝焜昱腳步一頓，立刻收斂了臉上的頹唐，快步上前，在胡良秩身後停下，深深揖了一禮，語氣恭敬中帶著歉意：“胡前輩。不知您星夜兼程已至，晚輩有失遠迎，實在慚愧。”

胡良秩聞聲，猛地轉過身。他本是極具威儀的長相，但此刻眼眶微紅，眼中佈滿了血絲，眉心深刻的紋路顯示出徹夜的煎熬與擔憂。他看到謝焜昱，眼中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情緒，一把上前緊緊握住了謝焜昱的手。那雙手寬厚有力，此刻卻在微微顫抖。

“焜昱！”胡良秩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與後怕，“路上我已聽穆姑娘說了大概……是你，在危急關頭救回了風浦！此等大恩，我胡良秩、我東南胡家，沒齒難忘！日後謝家但有驅策，胡家上下，萬死不辭！”他說得極為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肺腑裡擠出，握著謝焜昱的手更是用力到骨節泛白。

謝焜昱被他如此鄭重的感謝弄得有些不自在，連忙搖頭，想要抽回手卻又覺得不妥，只好微微低下頭，避開對方過於灼熱的目光，語氣誠懇又帶著幾分自嘲的慚愧：“胡前輩言重了！真正吊住風浦最後一口氣、護著他一路挺到蘇家山莊門口的，是陶頎陽。她的守魂幡和申猴之影才是關鍵。晚輩……不過是出了些笨力氣，揹著他跑了段路而已。”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況且，最終施以援手、妙手回春的，是蘇家。晚輩……怎敢貪天之功？”

他這話說得實在，卻也透著一股筋疲力盡後的消沉，與平日那個自信到有些囂張的謝焜昱判若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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