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遊園血契》(這是我列提綱時候取的名字)這個本子,其實是出於兩個念想:一是太喜歡《牡丹亭》裡那種情能跨越生死的力量,二是很想試試看,如果把西方的吸血鬼傳說和靈魂畫像的設定放進去,會碰撞出什麼火花。而堅持用崑曲的形式來寫,是為了讓這個“混血”的故事,骨子裡還是東方的味道。就這麼一來二去,把上面的要素煮成了一鍋臘八粥。
《牡丹亭》最動人的就是那個情字。杜麗娘能因情而死,又能為情復生。
小時候讀到杜麗娘做了個夢就死了,我覺得這太扯淡了,要是有個充分的外因——比方說承受了吸血鬼的初擁,我覺得這個還能說得通。然後我又想,杜麗娘的這個經歷,其實和《德古拉》裡面哈克未婚妻威廉·米娜的朋友露西·韋斯特拉特別像:一個挺好的姑娘,無故丟了性命;那乾脆也讓她們復活之後也有相同的遭遇好了。比方說,性情大變,就跟斯蒂芬金的《寵物公墓》似的,不也挺有意思嗎?
於是,柳夢梅不再是普通的書生,而是一個活了千年的孤獨者。他的“初擁”不是可怕的傷害,而成了他交付永恒生命、訂立靈魂契約的深情方式(也不像原著中拿著柳枝來請她作詩,接著又將她抱至牡丹亭成就了雲雨之歡這樣卑劣的做法了,這不就是臭流氓嗎)。杜麗娘的“復活”也就不是簡單的還魂,而是她的凡人身體承受不住這強大契約,不得不向另一種生命形態的“轉化”。這樣一來,“情”就獲得了一種實在的、可以對抗時間和世俗的力量。
同時,王爾德小說《道連?格雷的畫像》裡那幅會變壞的畫像,給了我關鍵的靈感。杜麗娘為自己畫的那幅像,在戲裡就不只是一張遺容了。它成了她靈魂的鏡子,會隨著她內心的變化而改變:從一開始的大家閨秀模樣,到沾染血色、長出尖爪,最後畫與真人徹底合一,血後降世(我自己都覺得好帥啊。不過這就弱化了柳夢梅的能力和逼格……話說其實我本來也不是很喜歡他)。畫像的變化,其實就是她掙脫禮教束縛、直面真實自我的過程。這和道連?格雷“人保持完美、畫承受罪惡”正好相反——杜麗娘最終選擇接受畫中那個看上去有些“邪異”的自己,因為那才是完整的、敢愛敢恨的她——who is the girl I see, staring straight back at 。而做出這個選擇的勇氣,根源還是《牡丹亭》裡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所以,這個故事的骨架是:《牡丹亭》給了它靈魂,《德古拉》給了它“永生”的軀體,而《道連?格雷》那幅畫則成了照亮角色內心的鏡子。三者融合,講的還是一個核心:為了真情,可以衝破一切界限,甚至共同承擔隨之而來的罪孽。
我選擇用崑曲的格式來寫這個有點“暗黑”的故事,不只是為了向《牡丹亭》致敬,更是因為崑曲本身的特質太合適了。
首先,崑曲講究含蓄、寫意,不用把什麼都直接演出來。這正好能化解吸血鬼、畫像成精這些設定的“突兀感”。比如,用“梅枝染血”、“月華如練”這樣的唱詞來渲染氛圍,用“水袖輕垂”到“尖爪凝光”的身段變化來表現人物轉變,比直白的特效或描述更有味道,也給了觀眾想象的空間。戲裡用的【皂羅袍】、【山坡羊】這些經典曲牌,唸白的韻律感,都把西方的哥特元素包裹在了東方的古典美學裡,形成了一種獨特的風格。
其次,崑曲裡生、旦、淨、末、醜的行當劃分,天然地貼合了人物。杜麗娘從溫婉的閨門旦,到幽怨的魂旦,再到後來氣場全開的形象,正好對應她的成長;柳夢梅的儒雅深情,石無畏的剛猛偏執,杜寶的迂腐與痛苦,也都有各自行當的表演正規化可以依託,讓人物立得住。
最後,崑曲本身就是在明清禮教背景下成熟的藝術形式,用它來演一個關於“掙脫禮教、追尋真我”的故事,本身就特別有意味。當舞臺上響起熟悉的曲調,演出的卻是“人妖之戀”、“父女決裂”這樣激烈的衝突,那種古典形式與叛逆內容之間的張力,本身就很有力量。
從《遊園驚夢》到《血契》,我想歌頌的東西沒變,那就是“真情”。只是在這部戲裡,這份情變得更熾烈、更決絕了。它不再只是花園裡的怦然心動,而是願意為對方對抗整個世界、並一起揹負永恒生命的沉重。杜麗娘的蛻變,或許是我們每個人內心都有的渴望:從順從規則的“乖乖女”,成長為能主宰自己命運的“女王”。柳夢梅的守護則告訴我們,永生如果意味著孤獨,那是懲罰;但如果能與所愛之人共度,那就是禮物。而杜寶的掙扎和悔恨,也讓這個故事有了現實的溫度,讓人思考親情與偏見、規則與真愛到底孰輕孰重。這次創作是一次大膽的嘗試,也是一次真誠的致敬。我希望,這個既有崑曲雅韻,又有奇幻色彩的故事,能讓更多人感受到:無論時代怎麼變,那種“情之所至,生死相許”的力量,永遠是人心裡最耀眼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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