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帶來的衝擊餘波，在中軍大帳內激盪不息，又被厚重的帳簾死死捂住，一絲風聲也未透出。帳外，整個官渡大營在張郃。沮授。顏良等人帶回去的嚴令下，表面上維持著巡營之後的井然與振奮，暗地裡卻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深潭，一股無聲而劇烈的暗流，正以中軍為核心，急速向各營。乃至更遠的後勤節點擴散。

沮授沒有離開。他坐在我對面，案几上攤開了數份名單和一卷鄴城周邊的詳細地形圖，燭火將他臉上每一道因緊張思慮而加深的紋路都照得清清楚楚。

“主公，‘黑松崗’山神廟，位於鄴城東北，確屬荒僻。張郃將軍帶死士前往，若一切順利，五日內應有迴音。” 他指著地圖上那個不起眼的標記，“然此一去，風險極大。審配在鄴城經營日久，耳目眾多。田元皓先生藏匿證據，必是萬不得已，追兵恐怕仍在左近搜尋。張將軍能否瞞天過海，取回東西，尚在未知。”

“所以，我們不能只等。” 我盯著地圖上鄴城的方位，聲音冰冷，“田豐信中說‘恐有速發之變’。審配和袁尚，不會坐等我們拿到證據。我們必須搶先動手，至少，要讓他們動起來，露出破綻。”

“主公之意是……打草驚蛇？”

“不全是。” 我搖了搖頭，“是敲山震虎，也是引蛇出洞。” 我手指在鄴城與官渡之間划動，“田豐九死一生送出訊息，證據就在鄴城左近。審配。袁尚此刻必定如熱鍋螞蟻，一面瘋狂搜尋田豐和證據下落，一面也要防備我們察覺。我們若毫無動作，反而會讓他們疑心，加速其鋌而走險。我們若有動作，只要分寸拿捏得當，既能施加壓力，也能試探其反應，甚至可能迫使他們提前發動，而露出更大的馬腳。”

沮授沉思片刻，緩緩點頭：“主公明見。然，何種動作，既能施壓，又不至於逼其狗急跳牆，直接叛亂或勾結外敵？”

“就從糧秣軍械入手。” 我早有腹案，“審配不是總攬烏巢及沿線善後，手握糧秣調配大權嗎？傳令，以‘前線消耗劇增，亟需補充’為由，命其將鄴城及周邊三處大倉存糧的七成，分三批，於十日內，務必運抵官渡。同時，以‘防曹軍細作破壞’為名，要求所有糧隊護衛，皆需由鄴城守軍中抽調‘可靠’將士，名單需提前報備，抵達後需接受我中軍派員核查身份。點驗人數。”

沮授眼睛一亮：“主公此計甚妙！此乃陽謀。他若遵令，則大量存糧調出，其控制力減弱，且護衛軍隊被我核查，等於在他身邊插入耳目；他若拖延或暗中做手腳，便是抗命，有虧職守，我們便有理由直接介入，甚至拿人！此令一齣，審配必然坐臥不安，與袁尚商議對策，其動向便難完全隱藏。”

“正是。” 我繼續道，“同時，以我的名義，給袁尚去一封家書。語氣要溫和關切，先問他在鄴城‘協助’審配處理政務是否辛苦，贊他‘聰慧仁孝’，然後‘不經意’提及，聽聞近來鄴城有些關於‘嗣子’的‘無稽流言’，望他安心讀書，莫為浮言所擾，更要多與審配等老成持重之臣學習請教，將來方可為父分憂。最後，提醒他如今戰事膠著，後方安穩至關緊要，若有任何‘異常’或‘難處’，務必及時透過可靠渠道，直接報我知道。”

這封家書，看似慈父關懷，實則句句藏針。“嗣子流言”是敲打，“多與審配學習”是將他與審配更緊地綁在一起示眾，“直接報我”則是警告他別想繞過我搞小動作，也暗示我並非對鄴城一無所知。

沮授聽罷，撫掌輕嘆：“主公思慮縝密，此舉可謂剛柔並濟。審配受公事逼迫，袁尚受私信敲打，二人必更頻繁密商，且疑神疑鬼，不知主公究竟掌握了多少。其內部若有分歧或恐慌，便易生隙。”

“還有，”我補充道，目光轉向地圖上另一個方向，“韓猛那邊，讓他加強對河內方向的偵察和封鎖。張揚雖已倒向曹操，但其部下未必鐵板一塊。放些風聲過去，就說我軍已偵知曹軍欲假道河內，偷襲我後方，不日將有大軍前往‘協防’。虛虛實實，讓張揚緊張，也讓可能透過河內與審配。袁尚聯絡的曹軍細作，行動更加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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