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門一開，天就冷得邪乎。

這天早晨，李向陽醒來時，發現窗玻璃上結的冰花有了新的花樣——不再是簡單的放射狀，而是層層疊疊的羽毛狀晶體，從窗角向中心蔓延，像有人用極細的刀在玻璃上刻出了精密的圖案。他盯著看了五分鐘，在心裡分析溫度梯度。溼度分佈和玻璃表面缺陷對冰晶生長方向的影響。

直到聽見裡屋傳來大姐壓抑的嘔吐聲，他才收回思緒。

輕手輕腳下炕，疊被子，三折，邊緣對齊。走到爐子邊，爐火已經快熄了，只剩一點暗紅的餘燼。他加了兩塊煤，用火鉗小心地撥開灰，讓空氣進去。煤塊慢慢變紅，騰起藍幽幽的火苗。

水壺裡的水還是溫的——昨晚臨睡前灌滿，用棉套子包著。他倒了一杯，端到裡屋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是母親的聲音，帶著疲憊。

推門進去，大姐春梅正趴在炕沿上，對著痰盂乾嘔。臉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母親王秀蘭一手扶著她的背，一手拿著熱毛巾，動作很輕，像在擦拭什麼易碎的瓷器。

“大姐，溫水。”李向陽把杯子遞過去。

春梅勉強直起身，接過杯子，手抖得厲害，水灑出來一些，在炕蓆上洇開深色的圓斑。她喝了一小口，又幹嘔起來，這次吐出了一點黃色的膽汁。

“四個月了還吐這麼厲害……”王秀蘭的眼圈紅了，“別人家懷孩子，過了三個月就好了，咱家梅子怎麼……”

“個體差異。”李向陽說，從炕頭櫃上拿起那個筆記本，翻到孕期記錄頁，“書上說，百分之二十的孕婦孕吐會持續到五個月。大姐屬於這部分。”

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技術引數。但握著筆記本的手指，指節有些發白。

春梅緩過氣來，靠在母親懷裡，虛弱地笑了笑：“沒事……吐完了就好了。今天還要去醫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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