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是六點零三分到家的。

她推開門時，布袋從肩膀滑到手肘，整個人像一株被曬蔫了的向日葵。王秀蘭從廚房裡出來，手裡還拿著鍋鏟：“考完了？”

“嗯。”夏竹把布袋往炕上一扔，發出沉悶的響聲。她沒像往常那樣說“我回來了”，也沒問春梅怎麼樣了，就那麼站著，目光虛虛地落在牆角。

李向陽放下小刀，走過去接過她的布袋。入手很沉——裡面除了文具，還有厚厚一沓草稿紙，每一頁都寫滿了，邊角捲曲。

“二姐，換鞋。”他說。

夏竹低頭看了看腳上的布鞋，鞋幫上沾著塵土。她緩慢地彎腰解鞋帶，手指有些抖，解了三次才解開。

李向陽知道這種狀態。他前世在重大專案驗收後的晚上，也是這樣——緊繃的弦突然鬆開，身體反而不知道該如何自處。他把夏竹的鞋並排擺好，鞋尖朝外，間距十五釐米，然後說：“媽熬了綠豆湯，在鍋裡溫著。”

晚飯吃得安靜。夏竹只喝了半碗粥，就放下筷子說飽了。王秀蘭想說什麼，被李建國一個眼神止住了。李向陽觀察著桌上的每個人：父親吃飯的速度比平時慢了百分之二十，母親夾菜的頻率增加了，冬青難得沒說話，只和秋實埋頭扒飯。

一種微妙的真空籠罩著飯桌——大家都在等，等夏竹開口說點什麼，說題目難不難，說考得怎麼樣。但她沒說。

飯後，李向陽主動收拾碗筷。他把碗摞成整齊的一疊，筷子頭尾對齊，擦桌子時抹布走的是首線。這些動作能讓他思考。他在腦中排列今天該做的事：春梅姐明天出院，需要準備什麼？秋實的推薦信該去機床廠問問進度了，冬青的比賽就在後天，工具要最後檢查一遍……

還有夏竹。夏竹此刻需要什麼？

晚上七點半，周建華從醫院回來了。他臉上帶著疲憊的笑，手裡提著個空飯盒：“春梅胃口不錯，吃了兩個饅頭一碗粥。孩子也好，護士說黃疸值正常。”

“名字想好了嗎？”王秀蘭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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