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尾氣消散在塵土裡。掩體入口的鐵門被關緊。光線暗了下來。孫明回到桌邊，坐在一口彈藥箱上。他手裡的煙還剩下最後一口。菸頭燙到手指，他沒有扔，用力吸完，直到火星燒到過濾嘴的海綿，發出滋滋的響聲。焦糊味湧入鼻孔。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

地下室裡很吵。四名通訊兵戴著耳機，聲嘶力竭的對著送話器吼叫。兩名發報員的手指在電鍵上飛快跳動，滴滴答答的聲音連成一片。“這裡是前指，命令716團，放棄重武器，向嘉定方向收縮。”“不必管側翼，側翼已經沒了，立刻撤退！”“告訴李德鄰，他要是敢回頭救我，老子做鬼也不放過他！讓他滾，帶著人滾！”

孫明靜靜的聽著，沒有插話。撤退命令是五分鐘前下達的。這時候多說一個字，都會擾亂前線指揮官的判斷。孫明的任務不再是指揮作戰，而是充當路標。只要這裡的電波仍在發射，日本人就會認為指揮中樞還在，前線的潰兵就有方向感，日本人也會把主力壓向這個點。他在給許文爭取時間，也在給那幾萬殘兵爭取時間。

“師長。”一名參謀放下電話，臉色慘白。“四團沒動靜了。”孫明看了一眼手錶。“堅持了四十分鐘，夠種。”他從腰間拔出勃朗寧手槍，退出彈夾，檢查了裡面的子彈，七發。孫明又把槍插回槍套。這把槍另有用途。

這時，那扇厚重的鐵門被人從外面撞開。一個身影跌了進來，正是警衛連的二排長。他渾身是血，左臂已經沒了，斷口處用綁腿胡亂纏著，血仍在往外滲。二排長沒站穩，直接摔在水泥地上。“師長......”二排長嘴角溢位血沫，聲音像是風箱漏氣。“一排都光了。鬼子......摸上來了。”

孫明站起身，走到二排長身邊，蹲下，伸手合上了對方瞪大的眼睛。孫明臉上沒有流露出悲痛神色。仗打到這份上，死人已是尋常。孫明站起來，看向那幾個還在發報的通訊兵。通訊兵們停下了手裡的動作，看著孫明。他們眼神里有恐懼，畢竟都才二十出頭。“怕嗎？”孫明問。沒人說話。“怕也得幹。”

孫明轉過身，指著牆角的幾個大鐵盆。那是冬天用來取暖的火盆，旁邊堆著幾桶早已備好的煤油。“燒。”孫明吐出一個字。“所有檔案。地圖。密碼本。電報底稿，一張紙片都不許留。”幾個參謀立刻行動起來。他們抱起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一股腦的扔進火盆裡。煤油淋上去，火柴劃燃。火焰騰空而起，瞬間吞噬了白紙黑字。黑煙在低矮的地下室裡瀰漫，嗆的人睜不開眼。

孫明走到牆邊的保險櫃前，從口袋裡掏出鑰匙，開啟櫃門。裡面是一本厚厚的冊子，那是潛伏在上海市區的情報人員名單。孫明沒有把冊子扔進火盆，那樣太慢。他把冊子撕開，一頁一頁的揉碎，直接塞進仍在燃燒的火焰核心。看著紙張在火焰中捲曲。變黑，最終化為灰燼，直到確信連一個字都辨認不出來。

外面的槍聲已經到了門口。那是三八大蓋特有的清脆聲響，夾雜著手雷的爆炸聲，是警衛連最後的幾個弟兄在拚命。“砸電臺。”孫明下達了第二道命令。通訊兵們舉起椅子，狠狠的砸向那些貴重的電子管。玻璃碎裂的聲音此起彼伏，精密的儀器變成了一堆廢銅爛鐵。

做完這一切，孫明整理了一下軍裝領子，扣好了風紀扣。他從桌底下拖出一個長條木箱，撬開。裡面是十把嶄新的花機關衝鋒槍，德國造的18，這是孫明給自己留的最後家底。“會用嗎？”孫明拿起一把，扔給那個年紀最小的通訊兵。通訊兵手忙腳亂的接住，點了點頭。“跟著我。”孫明抓起一把衝鋒槍，把備用彈夾塞進皮帶裡。沒有動員講話，也沒有豪言壯語。孫明甚至沒有再看這間待了半個月的指揮部一眼，便大步走向門口。

鐵門外是一條長長的交通壕。此時，那裡已經擠滿了土黃色的軍裝。日本人不是在衝鋒，而是在清掃戰場。他們用刺刀捅穿地上的每一具屍體，無論是死的還是活的。孫明走出了鐵門。陽光很刺眼，孫明眯了一下眼睛。對面十米外，三個日本兵正端著刺刀，挑開一個沙袋。雙方都愣了一下。顯然，日本人沒想到這個時候，裡面還會有人衝出來，而且是個掛著少將領章的高階軍官。

噠噠噠的槍聲響起，孫明手裡的花機關噴吐著火舌。距離太近，根本不需要瞄準。三個日本兵胸前暴起一團血霧，像是被重錘擊中，仰面栽倒。槍聲打破了短暫的死寂。“支那指揮官！”有人用日語大喊。緊接著，無數子彈向這邊潑灑過來。孫明沒有退，也無處可退。他依靠著門口的水泥垛子，扣住扳機不放。孫明身後的參謀和通訊兵也衝了出來，他們沒有戰術動作，只是胡亂的向外射擊，然後在幾秒鐘內被密集的彈雨擊倒。

那個年輕的通訊兵倒在孫明腳邊。衝鋒槍卡殼了，通訊兵想起身去修，一顆子彈擊穿了他的喉嚨。孫明換了一個彈夾。孫明的動作很穩，就像是在靶場訓練一樣。肩膀上一麻，中彈了。但孫明感覺不到疼，只覺得半邊身體發木。又有幾個日本兵想要衝過來抓活的。孫明抬手就是一個長點射，兩個人倒下，剩下的趴在地上不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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