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天地間的最後一線昏黃也被北風吞噬殆盡。

營州城外的原野上，荒草已齊腰深，枯黃的草莖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發出窸窸窣窣的哀鳴。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彷彿被濃墨重彩地塗抹在天際，只留下鋸齒狀的剪影，沉默地俯視著這片即將陷入動盪的大地。天空是鉛灰色的，厚重的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雲絮間偶爾露出一角慘淡的月影，又被迅速吞噬，像是上天不忍目睹人間的苦難，閉上了眼睛。

粟末靺鞨部落的營地坐落在胡楊林邊緣，二十餘頂灰褐色的氈帳錯落分佈，氈帳用厚重的羊毛氈覆蓋，邊緣用牛皮繩緊緊固定在地上，在狂風中發出“呼啦呼啦”的嗚咽。每頂氈帳前都立著一根木杆，杆頭掛著褪色的布條，那是部落的圖騰標記——一隻展翅的海東青，此刻在風中瘋狂舞動，像是要掙脫束縛飛向遠方。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篝火已經點燃，但火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星四濺，在黑暗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紅痕，隨即熄滅。火光照亮的範圍有限，只能勉強映出幾張疲憊而焦慮的臉龐，更遠處則是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窺視的眼睛。

風越來越大了。

它不再是單純的寒冷，而是帶著一種近乎暴虐的瘋狂，裹挾著砂礫和枯葉，抽打在氈帳上。人臉上一—像無數細小的刀子，割得人生疼。遠處營州城方向，火光已經連成一片，將半邊天空映得血紅，滾滾濃煙升騰而起，在風中扭曲成猙獰的形狀。廝殺聲。馬蹄聲。箭矢破空聲混雜在一起，隨著風時斷時續地飄來，像是地獄傳來的輓歌。

大祚榮站在火塘邊，已經整整站了一個時辰。

他身上的黑熊皮袍沾滿了塵土，下襬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但他紋絲不動，如同一尊生根的石雕。古銅色的臉龐在跳躍的火光中明暗不定，額角那道三寸長的疤痕——那是十年前與室韋人交戰時留下的——此刻格外醒目，像一道深深的溝壑，刻印著歲月的滄桑與堅韌。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的青銅彎刀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刀鞘上的海東青圖案。那是父親乞乞仲象留給他的唯一遺物，刀鞘上的雕刻已經有些磨損，海東青的眼睛部位鑲嵌的兩顆綠松石卻依舊明亮，在火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彷彿隨時會振翅高飛。

“父親，兒子該怎麼辦......”

大祚榮在心裡默唸，喉嚨裡像是堵著一團浸了水的羊毛，又澀又重。他的目光穿過跳躍的火苗，投向東方無邊的黑暗。東木山——那座只在老人口中聽說過的神秘山脈，真的能成為族人的庇護所嗎？

他的腦海裡飛快閃過這些日子蒐集到的所有資訊：三個月前，有獵人在東木山外圍獵到一頭罕見的白鹿，皮毛完整，獻給部落時曾說，那山裡古木參天，溪流清澈，獵物豐足；兩個月前，一個從南邊逃難來的漢人商販提到，東木山深處地勢險要，曾有前朝潰兵在那裡建立山寨，易守難攻；一個月前，族中最年長的薩滿在祭祀時突然渾身顫抖，說看到了“東方有白光沖天，是生機所在”......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此刻在他腦中拼湊。重組。反覆推演。他知道，這決定關乎六百七十三口人的生死——這是他昨天深夜親自清點的人數，包括三百二十一名青壯年，一百八十六名婦人，九十七名老人，還有六十九個孩子，最小的才三個月大，還在吃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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