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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樹下的微塵_第八卷 第4章 春生的心事(1)

第八卷   第4章   春生的心事

這天上午,人事部通知他們明早去附近的一家醫院體檢,再拿體檢報告到廠裡辦理入職手續,春生一聽,心上便有幾分不安,知道肯定要查乙肝等傳染病,自己還是孩子的時候被醫院用不乾淨的針頭注射染上這種病,多年來一直害怕體檢,他問了一下招聘的人,恰恰印證了自己的擔憂,廠裡透過體檢,篩選掉傳染性疾病的,身體殘疾等問題人員。此時春生的心一下子掉進冰窖裡,這該如何是好啊?他頭腦一片空白.......

蘇超此時恰好深圳南山區一家電子廠工作。每天上班12小時是常態,為了趕貨,加班更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要熬到凌晨一兩點,第二天照常上工。像他這樣的外來務工者,任勞任怨,用血汗換取微薄的收入。為了那點加班費,許多人甘願犧牲週末休息時間,只要基本溫飽得以解決,再給一份最低保障工資,就有數不清的人願意拼上性命去幹活。

那個年代,法律法規尚不健全。為了經濟發展,國家和民眾的利益常常為引進外資讓路。面對外資企業偶爾的違法違章,地方政府有時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縱容了許多老闆專橫跋扈、態度囂張,甚至視工人性命如兒戲。大量工廠裡,違規作業導致工傷的事件比比皆是,最終往往只需支付很少一點賠償費便能息事寧人。這種境況,與後來本地企業到非洲所經歷的相似,是低發展國家或地區在特定階段難以避免的困境,很難找到兩全其美的辦法。

蘇超是個本分人,話不多,但心思細緻,做事穩妥。在學校時,春生就是他為數不多的好友。這天夜班,他接到春生的傳呼,立刻回了電話。春生的聲音帶著期待和一絲忐忑:他說自己剛被一家不錯的電子廠錄用,但入職體檢卡在了週末,而且查出乙肝等傳染病就不行。春生早年得過乙肝,這些年也沒顧上管它,只記得醫生說這病會一直帶著,那時還治不好。對他這樣的家庭,吃飽穿暖是頭等大事,這種不痛不癢的病,家裡也沒太在意。至於讀書,家裡的想法樸素又現實:盡全力,用最小的代價供出一個能讀書的孩子。如果沒有那份自律和天分,完成九年義務教育也算對得起付出。詩和遠方?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光。現實的侷限,像無形的牆,框住了春生和蘇超這樣年輕人的視野。他們的認知來自父母和身邊的環境,心裡盼著在打工路上能抓住改變的機會,雖然這希望渺茫得像大海撈針。

蘇超沉默了幾秒,應了下來。他正好這個週末白班輪休。春生的工業園在五十公里外,蘇超起了個大早趕車過去。老同學在車站碰頭,那份情誼沒變。蘇超還是那副沈穩的樣子,沒多問,跟著春生就去了醫院。他替春生抽了血,其他專案春生自己完成。中午,春生在街邊一家四川小館子請蘇超吃飯。兩人聊起離開學校後的日子,南下打工的酸甜苦辣竟如此相似。蘇超講起誤入傳銷被騙、查暫住證被罰、找工作的種種不易……春生聽得百感交集。平時滴酒不沾的他,破例叫了幾瓶啤酒,和蘇□□杯。才兩杯下肚,春生就滿臉通紅,頭也暈乎起來,只好把剩下的酒推給蘇超。兩個年輕人,在社會的摔打中,都深深體會到了知識和技能的重要---沒有這些傍身,路真的很難走。那份遲來的領悟,帶著無法挽回的遺憾。

飯後等到下午三點,他們去醫院取了結果。體檢單上一切正常,春生懸著的心終於落了地。他送蘇超到車站,目送他匆匆離去,心中既是不捨,也充滿了對未來的焦慮---不知命運的眷顧何時才會降臨。第二天,春生拿著那份無異常的體檢報告辦妥了入職手續,開始了新一輪如牛馬般的勞作。

十年後,為消除對乙肝患者的歧視,國家有關部門明令禁止在入學入職體檢中檢測乙肝專案。因為乙型肝炎主要透過性、血液和母嬰傳播,日常接觸並不會傳染。這一政策旨在保障乙肝患者平等的學習和工作權利,也是尊重人權的重要舉措。而春生和蘇超當年在車站分別時的憂慮與期盼,早已融入了那個特定時代無數打工者無聲的命運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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