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購證落定的兩週後，申城的二月還裹著料峭寒意，午後的陽光卻難得慷慨，透過弄堂深處包家那扇刷著淡綠漆的老式木窗，斜斜切過客廳的八仙桌。桌角的白瓷茶盤裡，四隻搪瓷茶缸碼得整整齊齊，碧螺春的新葉在滾水裡舒展開，騰起的白霧混著桂花糖糕的甜香，把一家人閒談的暖意烘得愈發醇厚。

“思遠，你是沒瞧見，昨兒個豫園門口的認購證黑市，都快打起來了。”大姐包秀蘭放下茶缸，指尖在桌沿輕輕點著，眉峰擰成個川字，“有人說這證是廢紙，五十塊錢一疊都沒人要；又有人說要漲上天，蹲在交易所門口高價收。我今早去買菜，隔壁弄堂的王阿婆還拉著我問，要不要把她家那幾張證趕緊出手，她想湊錢換臺雪花牌冰箱。”

二姐包秀琴坐在一旁，手裡納著鞋底，針腳卻亂了幾分：“可不是嘛，思遠，咱們家前後買了三十一萬多張，這可不是小數目，你真的心裡有底？”

三姐夫周明華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附和著點頭：“思遠，不是姐夫不信你。只是現在外頭風言風語太多，說什麼‘認購證是圈錢的圈套’，連廠裡的技術員都在私下議論，說這事兒懸。”

包思遠坐在八仙桌的主位，指尖摩挲著茶缸冰涼的搪瓷壁，聽著姐姐姐夫們你一言我一語的擔憂，嘴角始終噙著一抹淡笑。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漫過舌尖，抬眼時，目光掃過滿桌家人，聲音沉穩得像壓了千斤的秤砣：“你們只管把心放回肚子裡，不用聽外頭那些風言風語。現在的沉寂，不過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最多五個月，等到股票正式上市，這些小小的認購證，會給咱們家帶來這輩子都想不到的底氣。”

他的話不長，卻帶著一種重生者獨有的篤定。前世的記憶清晰如昨，1992年的上海，認購證的熱潮從二月的冰點，一路飆升到七月的沸點，一張面值三十塊的認購證，最高能炒到三千塊，連號的上萬的都不少，翻了何止百倍。他無需多言，這份穿越時光的認知，便是家人最堅實的依靠。

客廳裡的氣氛瞬間鬆快下來。大姐長舒一口氣，拿起一塊桂花糖糕塞進嘴裡：“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反正錢也是你賺回來的，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

二姐也笑了，重新理好亂了的針腳：“就是，咱們家思遠，現在可是個有本事的人。”

一家人剛說笑了幾句，坐在靠椅上的包父包振山，卻突然重重地嘆了口氣。他指尖夾著的旱菸卷燃了半截，煙霧繚繞間，那張刻滿歲月溝壑的臉上，愁緒像潮水般漫了上來。

“思遠，你有本事，家裡人都跟著沾光。”包父掐滅菸蒂，把煙桿在桌角磕了磕，語氣裡滿是無奈，“可我這幾天，被廠裡的老夥計。老同事纏得快喘不過氣了。”

包思遠的笑意淡了些，抬眼看向父親：“爸，怎麼回事？”

“還能是啥事。”包母林桂蘭端著一碟炒瓜子走過來，放在桌上，接過了話頭，“都是一個機械廠的老鄰居，幾十年的交情了。他們家的孩子，跟你差不多大，都到了找工作的年紀。以前廠裡還能接班，老子退休兒子頂班，後開不允許了，也先把子弟收著，雖說是臨時工，好歹有口飯吃。可現在政策查得越來越嚴，廠子效益也不好。上個月廠裡剛下了檔案，明令禁止接班，也不會再強行幫子弟解決子弟工作問題。說是要‘打破鐵飯碗，引入競爭機制’。”

包父點了點頭，眉頭擰得更緊了：“咱們機械廠，跟鐵路。電力那些大國企沒法比。人家底子厚，效益好，就算不接班，也能想辦法給職工子女安排個崗位。可咱們廠這兩年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去年連年終都只發了半袋大米。廠裡自身都難保，哪裡還有能力解決職工子女的工作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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