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裡，柳氏從沒有落下景曜的功課，白天勞作之餘，便會坐在木板書架前，一字一句教他讀書識字。那幾本《論語》《周易》，柳氏早已爛熟於心，景曜聰慧過人，記憶力更是驚人，柳氏教過的內容，他很快便能熟記，還能舉一反三，時常提出些稚嫩卻頗有見地的問題，讓柳氏都頗為驚訝。

那日，柳氏教他讀《論語》中的“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

景曜歪著小腦袋：“娘，君子不求飽不求安，那所求的是什麼？爹為了護軍械，不惜犧牲自己，不求富貴，不求保命，爹是君子嗎？祖父為爹悲痛離世，一生守著袁家忠良的志向，祖父也是君子嗎？”

柳氏看著兒子清澈又堅定的眼睛，眼眶瞬間泛紅，她伸手撫摸著兒子的頭，聲音哽咽卻堅定：“你爹和祖父，都是世間最好的君子。君子所求，從不是錦衣玉食，而是心安，是家國安穩，是問心無愧。你爹護住了軍械，保住了前線數萬將士的性命，他雖死，卻問心無愧；你祖父一生堅守袁氏忠良本心，護著家人，守著志向，亦是無愧於心。景曜，你要記住，無論日後身處何種困境，都要守住本心，做個正直。有擔當的人，才不負你爹和祖父的期望。”

景曜似懂非懂，卻把這番話牢牢刻在了心裡，他捧著《論語》，一字一句認真地讀著，小臉上滿是堅定：“娘，景曜記住了，景曜也要做爹和祖父那樣的君子，以後好好學本事，護著娘，守護家國，讓爹和祖父在天上安心。”

除了讀書，柳氏還會教他翻看那本家傳的醫理手抄本，雖然景曜年紀尚小，很多深奧的醫理都無法理解，可柳氏依舊耐心地教他認識山野間常見的草藥，講解簡單的藥理：“景曜，醫者仁心，學會醫術，既能保全自己，也能救助他人。日後你學有所成，能為鄉親們治病解憂，也是積德行善，你爹和祖父定會為你高興。”

景曜聽話地點頭，平日裡跟著柳氏去山野間挖野菜時，便會格外留意辨認草藥，柳氏教過的車前草。蒲公英。馬齒莧，他一眼便能認出，還會小心翼翼地挖回來，交給柳氏曬乾備用。

那本《相經》殘卷和柳文淵送的星圖，更是景曜的寶貝，每日傍晚，夕陽西下時，他都會坐在茅草屋前的空地上，捧著星圖對照夜空，辨認星辰。父親教他的北斗七星，他早已爛熟於心，還能準確說出斗柄的方向，判斷時節更替，嘴裡時常唸叨著“斗柄指東為春，指南為夏”，彷彿在向父親和祖父證明，他沒有忘記他們教的知識。

柳氏坐在一旁看著兒子眉眼間愈發沉穩的氣場，彷彿看到了袁璣與袁嵩的身影，心裡既有慰藉，也有酸澀，若是他們還在，看到景曜這般聰慧懂事，定會滿心歡喜。

冬日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寒冷，茅草屋漏風嚴重，夜裡寒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凍得人瑟瑟發抖。柳氏便在屋內鋪了厚厚的稻草，又找來破舊的棉被，擋在門窗縫隙處。

夜裡，母子二人擠在一張狹小的床上，景曜緊緊抱著柳氏，小手還會主動幫柳氏暖手暖腳，小聲說道：“娘，有景曜在，不冷。等景曜長大了，就給娘蓋一間大大的房子，不漏風，不進寒，還要種好多好多麥子，做好多麥餅給娘吃，讓娘再也不用受苦。”

柳氏握著兒子冰涼卻堅定的小手，心裡滿是暖意，她輕聲道：“娘不盼著大房子，也不盼著山珍海味，只盼著景曜能平安長大，學有所成，做個正直。有擔當的人，娘就心滿意足了。”

臘月廿三，是小年，農戶們都開始籌備年貨，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透著節日的喜慶。柳氏看著鄰里忙碌的身影，心裡也想著給景曜過個像樣的小年，讓孩子能沾沾喜氣，暫時忘卻失去親人的悲痛。她翻遍了家裡，找出僅剩的一點銀兩，去鎮上買了一小把白麵，又買了幾顆紅棗，打算給景曜蒸幾個棗糕，那是景曜最愛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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