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城縣令于成龍擱下手中的毛筆,那是一隻慣於書寫判詞與奏章的手,骨節分明,穩定如山。然而此刻,窗外掠過桂北山巒的鷂鷹,卻在他心中投下了一小片不祥的陰影。這陰影無關個人榮辱,而是一種對秩序即將被打破的敏銳直覺——一種赫爾克里。波洛在嗅到罪惡氣息時,往往會輕輕捻動他那著名小鬍子的直覺。
這直覺很快便被書房外淒厲的哭喊聲證實了。
來人是布商周守仁。他平素裡圓滑富態的臉,此刻被恐懼與屈辱扭曲得變了形,綢緞長衫的前襟沾滿了塵土,還撕裂了一道口子,彷彿剛從某種猛獸的利爪下逃生。他幾乎是滾爬著進了書房,聲音嘶啞,語無倫次:
“大人!於大人!了不得了!搶了......全被搶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啊!”
于成龍沒有立刻追問。他示意僕從給周守仁遞上一杯熱茶,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卻像最精密的顯微鏡,開始觀察著眼前這個“樣本”的每一個細節:他衣領上並非打鬥造成的。而是被荊棘勾破的絲線;他靴幫上沾著的。並非官道上的黃土,而是一種帶著赭紅色的粘稠泥巴;他因極度驚恐而微微痙攣的手指,指甲縫裡嵌著幾絲新鮮的。翠綠色的苔蘚。
“周翁,慢慢說。”于成龍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彷彿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何處被搶?何物被搶?何人搶掠?”
周守仁猛灌了一口茶,茶水順著嘴角流下,他也顧不得擦。“是......是‘鬼見愁’!就在一個時辰前!小女出閣的聘禮,整整十八抬!蘇繡。金銀器。還有......還有特意備下的百斤上等淮南精鹽!全沒了!全被那幫天殺的山匪劫走了!”
“山匪?”于成龍捕捉到這個詞,“你看清他們的樣貌了?”
“蒙著面!幾十號人,像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嗚嗷喊叫著,從那‘鬼見愁’的峭壁上撲下來......他們......他們不光搶東西,還打傷了幾個護院,嘴裡高喊著......高喊著......”周守仁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極度的困惑,混雜著憤怒,“他們喊著‘納彩歸寨’!”
“納彩歸寨......”于成龍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一枚生鏽的古老銀針,輕輕刺入了現代法律織就的錦緞。他不動聲色,繼續問道:“令嬡可安好?”
“小女......小女何曾見過這等陣仗!當時便嚇得昏死過去,如今高熱不退,胡言亂語......這婚事,怕是......怕是......”周守仁捶胸頓足,“大人!您可得為小民做主啊!這哪裡是搶親,分明是明火執仗的搶劫!是土匪行徑!”
于成龍微微頷首,卻沒有立刻表態。他站起身,緩步走到窗前,目光越過縣城的灰瓦屋頂,投向遠處那一片墨綠色。彷彿隱藏著無數秘密的連綿山巒。他的思維,此刻正如同阿加莎筆下那位住在斯泰爾斯的比利時小老頭,開始進行一場無聲的“灰色細胞”運動。
現場。必須還原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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