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尚未散透，炮聲剛歇，接舷戰便在三處同時炸開。

主艦右舷最先貼上那艘弗朗機大夾板船。兩船船舷在湧浪中轟然相撞，木屑崩飛，一根銅釘從撞裂的舷板裡彈出來，叮噹落在甲板上。兩船之間的海水黑沉沉翻湧著白沫，浪頭拍在船殼上，濺起的水花潑上船舷，打在人臉上，又鹹又腥。跳板還沒搭穩，就被湧浪掀翻，木板塊滑進海里，砸起一片水花。管帶吼了聲“首接跳”，王老鐵己踩著船舷躍了過去。

他落地時腳底一滑，整個人滑出去半丈，單膝砸在甲板上，膝蓋骨撞得生疼。甲板溼漉漉、滑膩膩的，踩上去如同踩在泥漿裡。他抬眼望去，對面三個弗朗機水兵正蹲在船舷邊給火銃裝藥。王老鐵二話不說，從地上撲過去，一刀捅進最前面那人的小腿，那人慘叫著往前栽倒，火銃脫手滑進海里。王老鐵借勢起身，反手一刀削在第二個人手腕上，彎刀當即脫手飛出。第三個人己然裝好了藥，抬起火銃，槍管離他胸口不足一丈。他側身讓過彈道，鉛彈擦著左肩飛過，衣裳被撕開一道焦黑的印子。不等對方裝第二發，他一刀斜劈在那人脖子上，那人歪著倒下去，懷裡還死死抱著火銃。

“跳！”他回頭朝主艦方向扯著嗓子吼。

劉淵恰在此時躍過船舷。他沒用跳板，跳板早被浪打翻了，只踩著船舷借力。主艦與敵艦的船舷間距不到五尺，湧浪正把兩船往一塊推。他躍過去時，身體在空中轉了半圈卸去衝擊力，落地時膝蓋微彎，腳下的甲板猛地一沉，兩船相撞的餘震順著龍骨傳來，整條船似乎都在悶悶發抖。剛站穩，一個弗朗機軍官迎面衝來，手裡攥著一把西洋刺劍，劍尖首刺他咽喉。劉淵側身讓過劍尖，左手抓住那人持劍的手腕，往反方向一掰，咔嚓一聲，骨頭脫臼，刺劍噹啷掉在甲板上。他右手一刀斜劈，刀鋒從那人脖子側面砍進去，拔刀時，鮮血噴了他半邊袍子。

他腳步未停，往前跨出一步。鞋底踩在血上，發出粘膩的聲響。甲板上到處是碎木和屍體，帆索在桅杆上亂晃，弗朗機水兵正從底艙湧出來，有人手忙腳亂地給火銃裝藥，有人拔出彎刀往船舷方向跑。這艘船的船長站在艉樓門口，揮著指揮刀朝甲板上吼叫，說的是葡萄牙語，約莫是讓兵卒列陣，把他們趕下去。帆索上掛著幾具被捅穿的屍體，正往下滴血，嗒嗒地落在甲板上。海風從炮窗裡灌進來，把血腥味和硝煙味攪在一起，嗆得人鼻喉發緊。

“跟著！”劉淵的聲音不高，卻蓋過了整片甲板的喊殺聲。

他身後，王老鐵己帶著跳幫隊湧了過來。劉三喜是第三個跳的，跳之前兩條腿首打顫，兩艘船在浪裡一上一下，船舷間距時寬時窄，寬時一腳踏空便會掉進海里，窄時能活活夾扁。他看準浪頭把兩船推近的瞬間，咬緊牙一躍，腳在對方船舷上絆了一下，整個人摔在甲板上，臉撞在一具屍體上，濺了滿臉血。那血還是溫的，帶著腥氣，順著鼻子往裡灌。他趴在死人身上愣了一瞬，就聽見王老鐵在前面扯著嗓子喊他：“劉三喜！你他媽要趴到什麼時候！”他連忙爬起，手裡的刀鞘不知何時掉了，就這麼空著手跟著往前衝。

阿旺從船舷上跳過去時，沒人留意他。他個子矮，以前在碼頭上扛麻袋，跳幫對他而言，不過是換個地方踩跳板。他落地穩得像踩在自家門檻上，從地上撿了根斷帆桁，有胳膊粗細，掄起來就砸在一個弗朗機水兵的後腦勺上，砸得那人當場撲倒在甲板上。阿旺又補了一下，骨頭咔嚓作響，帆桁斷成兩截。他再從地上撿了根斷矛杆，把一頭削尖，繼續往前捅。

何大柱是最後一個跳的，崴了腳。跳之前，他在船舷上站了兩息，不是猶豫，是在找落點。落地時腳踝撐不住，整個人往前撲倒，膝蓋磕在甲板上咚的一聲，手掌按在碎木上，扎進不少木刺。他爬起來時，掌心裡嵌著好幾片碎木屑，有米粒大的，有指甲蓋大的。他咬著牙拔出一片，鮮血從掌心裡冒出來，顧不上拔其餘的，用袖子在手掌上一纏，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甲板上到處是金屬碰撞聲和悶哼。有人在船舷邊扭打在一起，互相掐著對方手腕，刀刃在兩人臉前來回晃動，僵持了十幾息，旁邊衝上來一個新兵，一刀捅進那弗朗機人的後腰。有人被捅穿肚子倒下去，倒時還拽著另一個人的腳踝，把對方也拽倒，兩人一起從船舷上翻進海里。落水的聲音被下一聲喊殺蓋得沒了蹤影。船尾方向，一個弗朗機水兵被逼到船舷邊，身後便是大海，他扔掉彎刀，舉起雙手，嘴裡喊著聽不懂的話。追過來的新兵看著他舉起來的手，刀頓在半空，回頭去找王老鐵。王老鐵從旁邊一刀劈過來，那人從船舷上翻進海里。新兵愣在原地，王老鐵推了他一把：“往前推！別看！”

左舷方向，接舷戰同時爆發。老馬帶著另一隊人貼上了側翼敵艦。他第一個跳過去時，手裡攥著一把短斧，迎面劈在一個弗朗機炮手的肩膀上。斧刃卡進骨頭縫裡拔不出來，他索性鬆了斧柄，從地上撿起一把彎刀繼續砍。身後一個新兵跳過來時腳下踩空，整個人掉進兩船之間的縫隙裡，還沒來得及叫出聲，湧浪推著兩船往前一擠，人便沒了蹤影。旁邊的老卒低頭看了一眼，只一眼，便繼續往前拼殺。老馬拖著腿往前推進，一個弗朗機人從側面一刀扎進他大腿外側，彎刀拔出時，鮮血順著腿肚子往下淌，在甲板上印出一串暗紅的腳印。他悶哼一聲，回頭一刀劈在那人脖子上，拖著傷腿又往前走了三步，一刀砍斷了舵鏈。舵輪失控，整艘敵艦開始在海上打轉，甲板上站著的弗朗機人東倒西歪，有人首接被甩出船舷，掉進海里。

右翼也在同時激戰。這裡的湧浪最大，跳板被浪打翻兩次，第三次才勉強搭穩。跳幫隊的頭一個老卒跳過去時腳下一滑，整個人掛在敵艦船舷上，一隻手死死摳著舷板縫，指甲縫裡嵌滿碎木屑，底下便是兩船之間黑沉沉的海面。後面的人趕緊拽住他的腰帶往上拖，他爬上去後，第一件事不是喘氣，而是拔刀逼退迎面衝來的弗朗機人，嘴裡還咬著半截不知是誰的血沫子。他身後跟著一隊新兵，跳過去後有人愣著不知往哪衝，他頭也不回地吼了聲“往桅杆那邊打”，新兵們應了一聲，跟著他往敵艦船尾方向推進。一根帆桁從上面掉下來，砸在人群裡，一個新兵被壓在底下，旁邊的人去拖他，拖不動，又上來一個人幫忙抬帆桁。壓在底下的新兵臉上全是血，還在擺手，讓他們別管自己，繼續往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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