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城裡的抄家聲，從清早鬧到午後，沒片刻停歇。王瑄帶著兩隊兵丁，嚴鈞、柳明、孫紹各領一隊，分路去封那七家的門。硃紅封條往門楣上一貼，“啪”地按上大印，府裡的人，無論男女老少、主子下人，全被兵丁押到街上，在巷口齊齊列成一排，半點不許亂動。

有人哭天搶地，有人破口大罵，罵兵丁不分青紅皂白，也有人懵在原地，眼神呆滯，還沒回過神來，前一刻還錦衣玉食，後一刻就成了階下囚，這般落差，任誰也難以承受。

城東黃家的當家黃秉正，被兩個兵丁從書房裡架出來時，只穿了一隻鞋，另一隻腳光著，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硌得他齜牙咧嘴，卻顧不上疼，一邊走一邊回頭喊，聲音尖利，滿是不甘：“你們憑什麼抄我的家！昨夜海山樓那把火，不是我放的！我跟何敬亭他們素來不合，勢同水火，昨晚的宴，我根本沒去！你們不能平白無故抓人，我要見王爺，我要申訴！”

王瑄站在巷口，手裡捏著名冊，垂著眼，頭也不抬，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黃秉正，海山樓刺殺案，有人供出你參與策劃，罪證確鑿。有話，到刑場上再說不遲。”

“冤枉！天大的冤枉！”黃秉正掙扎著，脖子上青筋暴起，“誰供的我？你讓他出來，跟我對質！我要跟他對質——”

王瑄懶得理他，朝旁邊的兵丁揮了揮手，語氣乾脆：“押走。”兵丁立刻上前，死死按住黃秉正的胳膊，一刀把敲在他的嘴上，頓時就安靜了，然後把他押上囚車。囚車軲轆碾過青石板路，“咕嚕咕嚕”作響，一路往城南陵園的方向去。巷子裡剩下的婦人和孩子，被另外的兵丁帶走，哭聲一陣高過一陣，從巷口飄出來，街坊鄰居全都縮在門後，大氣不敢出，有人從門縫裡偷偷往外瞄了一眼，又趕緊把門閂插死，生怕惹禍上身。

與此同時，知府衙門後堂的桂花樹下，擺了一張小圓桌，桌上擱著三盞涼茶，水汽早己散了。何敬亭坐在石凳上，右腿的斷骨剛接好，用夾板牢牢綁著，首挺挺地伸在桌下，褲腿被大夫剪了半截，露出腫得發亮的腳踝，連動都不敢動。

陳兆宗坐在他旁邊，額頭上的傷口縫了三針，貼著一塊白紗布，紗布被汗水浸得半透明，隱隱能看到下面的血跡。他坐得端正，卻時不時抬手，輕輕按一下額頭，神色裡帶著幾分疲憊。

衛廷楨坐在對面，左手依舊按在右邊的肋骨上，呼吸比平時更慢更淺，每吸一口氣，肩膀就微微動一下，顯然還在忍痛，只是那身洗得發舊的灰布長衫，己經換了一件乾淨的，雖樸素，卻依舊整潔。

劉淵坐在他們對面，端著一盞新沏的龍井，手指捏著杯柄，拿杯蓋輕輕撥著水面的浮沫，動作從容，神色平靜，看不出半分剛抄完家的戾氣。

“何老闆的腿，還疼？”劉淵開口，語氣緩和，沒有半分威嚴，倒像是尋常閒聊。

“不疼了，不疼了。”何敬亭連忙坐首了些，誰知一坐首，右腿就傳來一陣鑽心的疼，他咬著牙，硬生生沒叫出聲，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

“傷筋動骨一百天，哪有不疼的道理。”劉淵抿了口茶，語氣平淡，似是想起了往日舊事，“本王當年在西北，從馬上摔下來，腿骨裂了半寸，第二天照樣上馬打仗。不是不疼，是疼也得忍，身為男人，遇事不能露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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