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世祿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說起來。一開始說得很慢，磕磕巴巴的，像是那些話在心裡藏了太久，已經不知道怎麼說了。但說著說著，就順暢了。

“草民的祖父，叫齊大柱。當年在格物院，是頂好的工匠。”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他造的那個水力織機，能同時織十六匹布，轟動了整個京城。萬曆爺親自來看，賞了二百兩銀子。祖父回來的時候，高興得一夜沒睡，說這輩子值了。”

徐光啟聽著，沒有說話。

“後來......後來格物院就裁了。”齊世祿的聲音低下去，“那些洋人，三天兩頭往家裡跑，說要‘學習’。祖父一開始還教，覺得他們是真心想學。後來他發現不對——那些洋人學了之後，就不再來了。來了新的，學了，又不來了。等祖父反應過來，圖紙已經丟了大半。”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

“祖父去找他們，他們說不知道。去找官府，官府說管不了。去找以前格物院的同僚，人家說‘別管閒事，小心惹禍’。”他抬起頭，眼眶已經紅了，“祖父回來之後，就病了。躺在床上，拉著我爹的手說：‘咱大明的東西，總有一天要回到咱大明手裡。你等著，等著那個能拿回來的人。’”

他說不下去了。

徐光啟看著他，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想起利瑪竇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那些話，想起那些年自己和那些傳教士“切磋學問”的日子，想起自己親手翻譯的那些“西學”書籍。

“後來呢？”他問，聲音也有點啞。

“後來......”齊世祿擦了擦眼睛，“後來我爹也死了。他死的時候，我才二十出頭。他臨死前，把那些圖紙塞給我，說了同樣的話：‘等著，等著那個能拿回來的人。’”

他看著徐光啟，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

“草民等了三十年。”

齊世祿被帶進乾清宮東暖閣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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