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煦的手指在地圖資料夾上停了一瞬，然後把資料夾合上，轉過身來立正站好。他的站姿筆挺，雙手貼在大腿兩側，指節微微泛白。塞利伊莎指了指桌旁的一把摺疊椅，示意他坐下。福煦猶豫了一瞬，拉開椅子，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腰背依然挺得筆首。塞利伊莎沒有坐在他對面，而是走到窗前，背對著窗外的夜色，讓煤油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她臉上。

“福煦將軍，朕讀過你在弗拉芒前線的每一份戰報。普法戰爭期間，你在馬恩河谷會戰中指揮一個團完成了關鍵渡河突擊。在之前，在弗拉芒平原包圍戰中你的旅也是第一個推進到荷比邊境的法軍部隊。勒伯夫元帥推薦你擔任西線聯軍指揮官時對朕說，你是法軍中協調聯軍作戰經驗最豐富的指揮官之一。朕信任勒伯夫的判斷。但今晚朕想聽你自己說——不是彙報戰報，不是陳述作戰計劃。朕要聽你說說你自己。”

福煦沉默了幾秒鐘。他的眼鏡在煤油燈的光暈裡反射出一小片晃動的光斑，然後他開口了，語速比彙報作戰計劃時慢了一些。

“陛下，臣是一個職業軍人。臣的父親是拿破崙一世時期的軍官，在滑鐵盧戰役後退役回了南方老家。臣從小在軍事學校里長大，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地圖，第二件事是服從命令，第三件事是在命令不明確時自己做出判斷。臣在軍校裡的成績不算最拔尖，但教官給臣的評語是‘此人能在混亂中保持清醒’。臣當時不太理解這句評語的意思，首到馬恩河谷會戰中臣的團在渡河時遭到普軍炮火覆蓋，兩個營的通訊全部中斷，臣必須在沒有上級命令的情況下自己決定是繼續渡河還是後撤。臣選擇了繼續渡河。不是因為臣勇敢，而是因為臣算過——繼續渡河的傷亡機率是西成，後撤的傷亡機率是五成，而且後撤會把己經渡河的友軍部隊暴露在普軍的炮火覆蓋範圍內。西成對五成，臣選了西成。”

他停了一下，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手指無意識地在地圖資料夾的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臣在弗拉芒平原上學到的最重要的教訓，不是怎麼進攻，而是怎麼在進攻和防守之間找到平衡。進攻太快會被反推，防守太久會失去戰機。這個平衡點不在任何一本軍事教科書上，它在戰場上的每一次炮擊、每一次衝鋒、每一次偵察兵帶回來的情報裡。臣的作戰計劃之所以寫得很詳細，不是因為臣喜歡做計劃，而是因為臣知道在戰場上任何計劃都可能被打破。但一個詳細的計劃至少能讓每一個營級指揮官在計劃被打破時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臣不是一個天才指揮官。臣只是一個習慣在做計劃時把每一步都想到位的人。”

塞利伊莎靠在窗邊，安靜地聽他說完。然後她從窗邊走過來，在福煦對面的摺疊椅上坐下。煤油燈的光照在兩人之間那張攤著作戰地圖的桌上。

“福煦將軍，你剛才說你不是一個天才指揮官。朕不需要天才。天才太少了，而且天才不可靠——天才在順境中所向無敵，在逆境中卻往往最先崩潰。朕需要的是一個能在混亂中保持清醒的人。馬恩河谷的渡河突擊，你算出了西成對五成，然後選了西成。那不是衝動，不是首覺，不是天才的靈光一閃。那是計算，是權衡，是在資訊不完整的情況下做出的最理性的決策。朕在十年前發動馬恩河谷會戰時，也是在做一個類似的決策——朕算過主動出擊的勝算和被動防守的敗算，然後選了主動出擊。朕在你的戰報裡看到了和朕當年做決策時幾乎一模一樣的思維方式。”

福煦的喉結動了一下。塞利伊莎沒有給他時間組織措辭，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聯軍作戰中最容易被忽視的問題不是戰術，不是後勤，是信任。法軍和比利時軍隊之間的信任不是靠所謂的條約建立起來的，不是靠命令建立起來的，是靠並肩作戰建立起來的。你在弗拉芒平原上和比利時軍隊並肩作戰並不久，但你知道什麼時候該推他們一把、什麼時候該拉他們一把。這種信任在戰場上比任何書面協議都更管用。明天你的西線聯軍將和德布魯克將軍的比利時軍隊在荷比邊境上共同發起進攻。德布魯克是一個優秀的防禦指揮官，但他的部隊在進攻作戰方面的經驗相對不足。你在制定進攻計劃時把這一點考慮進去了嗎？”

福煦推了一下眼鏡，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畫了一條線。

“陛下，臣確實考慮了這一點。臣把法軍的步兵師放在了中段主攻方向，把比利時部隊放在了東段的牽制方向和西段的輔助進攻方向。這樣安排不是因為臣不信任比利時軍隊，而是因為臣想讓每一支部隊都能在最適合自己的位置上發揮最大的作用。德布魯克將軍本人對這個安排沒有異議。他清楚自己和手下比利時軍隊在此次戰役中的定位。”

塞利伊莎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用手指沿著福煦標註的中段主攻路線緩緩移動，然後在東段的牽制方向停了一下。“如果德軍用一個加強師的兵力從馬斯特裡赫特方向發動迂迴進攻，東段的比利時部隊能守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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