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古斯特·勒克萊爾所在的第一軍團第三師第二步兵團被編入了先鋒師的預備突擊梯隊。此刻他正蹲在出擊陣地的戰壕裡。戰壕裡的泥土被震動得簌簌往下掉，碎石子沿著壕溝壁滾下來，落在他的鋼盔和肩膀上，又從肩膀上彈下去掉進泥水裡。他旁邊是魯塞爾中士、米羅和博尼耶。米羅正在用磨刀石磨刺刀，磨刀石和刀刃摩擦的聲音在炮聲間歇中有規律地響著，穩定而沉靜。博尼耶蹲在米羅旁邊，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檢查彈藥袋裡的子彈，大拇指指甲己經長出來了一點新甲，但還是纏著繃帶。魯塞爾站在戰壕邊緣，透過觀察孔看著前方的進展，嘴裡叼著那根永遠不點燃的菸斗。他己經叼了快一個小時，菸斗滅了，但他沒有點。

“先鋒師己經衝上去了。”魯塞爾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他們在南段撕開了一個寬約數公里的突破口。但德軍在第二道防線上還有相當強的火力。我們接下來要從突破口跟進，擴大突破口，清理德軍的側翼火力點。”

奧古斯特從外套內袋裡掏出祖父的懷錶看了一眼時間。錶殼上那道凹痕在煤油燈的微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覺到金屬表面的凹凸不平。凌晨西點西十分。他把懷錶放回內袋，把刺刀從腰間拔出來握在手裡。刀刃在煤油燈的光下泛著冷光。他握刀的手不再發抖。

“你第一次上陣的時候手抖得握不住刀。”魯塞爾偏過頭看了他一眼，“現在不抖了。”

“現在也抖。只是學會了怎麼在抖的時候握穩。”

魯塞爾沒有說話。他從嘴裡取下菸斗，握在手心裡，拇指在菸斗上慢慢轉了一圈。

出擊命令在凌晨五點下達。魯塞爾第一個從戰壕裡翻出去，奧古斯特緊跟在後面。他的靴子在翻出壕溝時踩了個空，膝蓋磕在壕壁上，溼泥在撞擊下崩裂，碎石子硌進膝蓋的皮膚裡，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冷氣。他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穩住重心，爬起來繼續往前衝。晨光正在從東邊升起，灰濛濛的天空下，弗蘭德平原上硝煙瀰漫。硝煙被晨光染成一種古怪的灰黃色，像舊紗布的顏色，懸在平原上空緩緩飄動。

他前方是德軍的第二道防線。那是一道由混凝土機槍掩體、多層塹壕和反坦克壕組成的堅固工事，設定在城牆外圍約一公里處。德軍從掩體和塹壕裡向外傾瀉火力，槍口的火光在晨光裡一閃一閃。子彈從他身邊飛過。有一顆子彈擦過他的鋼盔，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刮擦聲，他的耳朵裡嗡了一下。跑在他右邊的兩個士兵被子彈擊中倒下了，一個臉朝下摔進泥濘裡，另一個仰面倒下時眼睛還睜著。奧古斯特從他們身邊跑過時沒有停下，但他看到了那個仰面倒下計程車兵的臉。那是一張很年輕的臉，嘴唇上還只有一層淺色的絨毛，眼睛看著天空，瞳孔慢慢渙散。

“散開！找彈坑！找彈坑掩護！”魯塞爾在前方吼道。

奧古斯特往側面一個翻滾落進一個剛被炮火炸開的彈坑裡。彈坑裡積著雨水，泥水冰冷刺骨。彈坑邊緣還在冒著炮擊後殘留的焦煙，泥土被炮火烤得乾裂發黑，裂縫裡散發著硝煙和焦土的混合氣味。他從彈坑邊緣探出頭看了一眼德軍掩體的方向。一挺機槍正從掩體裡向外掃射，槍口的火光在灰濛濛的晨光裡一閃一閃的。子彈打在彈坑邊緣的泥土上，濺起的土屑落在他臉上。他縮回頭，用手背擦掉臉上的泥。

米羅從另一個彈坑裡爬過來，鐵匠的大塊頭在彈坑間移動時需要縮著身子，但他爬得很快。他的軍裝上全是泥，鋼盔上有一道被流彈擦出的新刮痕，但他的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那個機槍掩體，右側有個射擊死角！”米羅指著掩體方向大聲說，“從右側繞過去，就可以避開它的射界！”

奧古斯特順著米羅指的方向看過去。掩體右側是一片被炮火摧毀的農舍廢墟，原本是牧羊人的石砌農舍和羊圈，現在只剩幾堵斷壁殘垣。廢墟的陰影正好延伸到機槍射界的側面。他回頭看了一眼魯塞爾，中士正蹲在彈坑裡給步槍裝彈。他把子彈一顆一顆壓進彈倉，拇指用力一推將子彈壓到底，動作乾脆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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