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明誠在河東大營住了十天。
十天裡,他漸漸看清了這座大營的格局。營寨紮在群山環抱的一片坡地上,背靠峭壁,面臨河谷,易守難攻。營門外挖著深深的壕溝,溝底插滿了削尖的木樁,上面鋪著木板,白天放下供人行走,晚上抽走,任誰也別想悄無聲息地摸進來。
營寨分內外三重。
外重是普通士兵的帳篷,密密麻麻,連綿數里,從山坡這頭一首延伸到那頭。帳篷是用牛皮縫製的,又厚又沉,能擋風遮雨。每個帳篷裡住著十個人,擠得滿滿當當,夜裡翻身都困難。帳篷外面掛著各色旗幟,有紅的、黃的、黑的,代表不同的部族和編制。沙陀人不是鐵板一塊,他們分成大大小小的部落,有的來自陰山,有的來自漠北,有的來自河西,說著不同的語言,信著不同的神祇,只是因為李克用,才聚到了一起。
中重是各級將領的營帳,圍著校場排列成環。這些帳篷比外中的要大得多,也精緻得多,有些甚至用上了綢緞和皮毛。帳篷門口站著親兵,個個腰挎橫刀,眼神如刀。校場中央立著一根高高的旗杆,杆頂飄揚著一面黑色大纛,上面繡著一個斗大的“李”字。每天清晨和傍晚,沙陀人都會在這面大纛下行禮,那是他們從草原帶來的規矩。
內中只有一座大帳——李克用的寢帳,還有幾座小帳,住著李存勖、李存信這些核心人物。大帳用上百張牛皮縫製而成,大得能容納幾十個人。帳頂裝飾著金色的飾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帳前站著兩排親兵,個個身高體壯,目不斜視,蒼蠅都飛不進去。
每天清晨,號角聲準時響起。
那是沙陀人的規矩。號角是用牛角做的,吹起來嗚嗚咽咽,傳得很遠。號角聲過後,整個大營開始甦醒。士兵們從帳篷裡鑽出來,有的去餵馬,有的去練刀,有的去領糧。伙伕們支起大鍋,煮著羊肉和馬奶,香氣飄得滿營都是。馬匹在營外嘶鳴,戰旗在風中獵獵作響,兵器碰撞的聲音、士兵吆喝的聲音、將領訓話的聲音,混成一片,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趙明誠住在外重和中重之間的一座小帳裡。這是李存信特意給他安排的,離自己近,方便照應。帳篷不大,只夠放一張簡易的木榻和一張矮桌,但收拾得很乾淨。地上鋪著厚厚的氈毯,踩上去軟綿綿的。角落裡點著一盞油燈,日夜不熄,那是李存信吩咐的,說怕他不習慣。
每天吃過早飯,趙明誠就去李克用的大帳。
大帳門口站著兩個親兵,看見他來,點點頭,掀開帳簾讓他進去。帳裡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還夾雜著腐肉和血腥的氣息。光線很暗,只有幾盞油燈在角落裡亮著,火光搖曳,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李克用躺在榻上。
那個曾經讓整個中原聞風喪膽的梟雄,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顴骨高高突起,眼窩深深凹陷,臉色蠟黃,嘴唇乾裂,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像一具己經死去多時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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