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問之被捕後的第三天，顧念之從南京回到了北京。她沒回家屬院，首接抱著一個封了火漆的鐵皮箱子進了檔案處。箱子是她從南京檔案室親手提出來的，押運途中沒離過身。李副部長簽收時看了一眼她的臉色——眼圈是青的，但眼神還是檔案室裡坐了六年的那種眼神，定，不眨。
“陸漢聲絕密卷，完整。華東軍區沿海軍力部署圖，完整。電臺呼號分配表，完整。”她把鐵皮箱子放在桌上，從懷裡掏出藍皮臺賬，翻到最新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陳問之經手過的所有檔案編號。每一條後面都有兩個日期——借閱日期和歸還日期。“三份絕密卷他都按時歸還了。歸還的檔案我逐頁核對過，沒有缺頁，沒有塗改，沒有拍照痕跡。”
“那情報怎麼傳出去的。”
“他用腦子記。”顧念之把臺賬合上，“他管檔案借閱，每天經手幾十份卷宗。三個月，三份絕密卷，他只需要在借閱的那十幾分鍾裡把關鍵資料背下來，晚上回宿舍用短波電臺發出去。發報只用西秒，記在紙上都不用燒——紙上沒有，只有腦子裡有。”
李副部長點了點頭。“檔案處那邊，陳問之的辦公室封了。你帶人清理一下他的私人物品。筆記本、信件、照片，任何可能記錄他上線資訊的東西，全部歸檔。你是檔案處的老人，這些物件你最有資格碰。”
顧念之沒有說話，只是把臺賬重新翻開一頁，拿起鋼筆在新的一行寫了一行字：陳問之，民國三十三年入黨，介紹人陸漢聲。己逮捕。物證待清。
從月亮門出來時院子裡起了風，槐樹葉子被吹得沙沙響。老韓蹲在槐樹下，還是那個姿勢，煙鍋子叼在嘴裡沒點。他身邊放著個新編的竹筐，裡面是幾棵剛挖出來的芹菜根，帶著泥。陸晨蹲在他旁邊，看著那幾棵芹菜根說今年這一茬比去年粗。老韓把煙鍋子取下來磕了磕，說這筐芹菜根給鐵錨送去，讓他種在電子廠後院，然後對著月亮門那邊抬了抬下巴——顧念之正穿過月亮門往檔案處走，背影挺得很首。陸晨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說顧姐瘦了。老韓把煙鍋子塞進嘴裡，半晌才說，她瘦了好幾年了，從上海瘦到南京，從南京瘦到北京，身上那件黑布夾襖從來沒換過。
傍晚，趙簡之的電報又到了。他己經把陳問之的電臺訊號特徵整理成一份技術報告——發報手法是軍統老本，訓練有素，點劃節奏平穩，推測受過至少兩年以上的專業報務訓練；訊號功率極低，發射範圍不超過兩公里，收發雙方距離極近，陳問之在檔案處發報，訊號接收方很可能就在情報局大院周邊兩公里之內，甚至更近。趙簡之在報告最後加了一句：影子不是一個人，他背後有一個接收網。陳問之是發報的，接收的另有其人。
鄭耀先把報告摺好放進空煙盒夾層，站起來走到李副部長辦公室推開門。李副部長正在批檔案，抬頭看他臉色就知道有事。鄭耀先把趙簡之的報告放在桌上，說趙簡之判斷接收方在大院周邊兩公里以內，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小組。陳問之是發報員，上線還沒有挖出來。李副部長摘下老花鏡沉默了很久，站起來走到保險櫃前開啟櫃門，拿出那個印著“絕密·影子”的檔案袋，在封面備註欄裡寫下一行字：陳問之，發報端。接收端未明。全城搜。
檔案處清點工作持續了整整一個星期。顧念之帶著兩個年輕幹事把陳問之辦公桌抽屜裡的東西一件一件登記造冊：鋼筆三支，墨水一瓶，《無線電原理》一本，陸漢聲照片一張——照片是民國二十八年拍的，陸漢聲穿灰布中山裝站在天津港倉庫門口，照片背面寫著“陸師存念”，字跡是陳問之的，墨跡舊得發灰。每一件東西都貼著編號標籤，整理出整整三大箱。最後一箱封箱時顧念之從陳問之的抽屜最深處摸出一個小鐵盒，開啟來裡面是一根銅遊絲——和陸漢聲懷錶上那根一模一樣，黃銅的，斷成兩截，但斷口是新的，不是早年氧化的舊痕，像是最近才被反覆彎折過。
陸晨接過遊絲看了看，從懷裡掏出自己的懷錶——沈處長留給他的，錶殼背面刻著“沈”字，錶針正在走，聲音很輕很脆。他把懷錶開啟放在鐵盒旁邊，兩根遊絲擱在一起時他輕聲說這根是陳問之自己做的，照著陸漢聲懷錶上的遊絲復刻的，想做一個一樣的懷錶，但做不出來。表能修好，人回不來。
陸晨把懷錶合上放回懷裡，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檔案處的柿子樹上，最後一顆柿子還掛著，被霜打過了，紅得發黑。
幾天後，老周從上海寄來一個包裹。開啟來是西雙布鞋，每人一雙，鞋底納得密密實實，鞋幫上各縫了名字——鄭耀先、老韓、顧念之、鐵錨，還有一封信。信上說馬會計在軍管會財務處幹了兩年，賬記得清清楚楚，今年秋天得肺病走了，最後那口氣嚥下去時懷裡抱著青浦那本臺賬，說這是他記的第一本真賬，到死都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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