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七十三章：夜叩宮門

五月二十七，戌時末，紫宸殿外

夜色如鐵，宮闕巍峨。紫宸殿高踞於三重漢白玉臺基之上，飛簷斗拱在無數宮燈和廊下風燈的映照下，投出巨大而沉默的陰影，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俯瞰著腳下空曠的廣場。夜風穿過殿宇間的空隙，發出低沉的嗚咽，捲起零星落葉，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打著旋兒。

蘇無銘在費雞師和石勇的攙扶下，艱難地踏上了殿前高階的第一級。僅僅是邁上這級臺階的動作，就讓他眼前一陣發黑，左肩處的傷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那虎狼之藥帶來的燥熱與身體的極度虛弱、深入骨髓的寒意交織衝突，幾乎要將他吞噬。他停下腳步，深深地、緩慢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來刺痛，也帶來一絲清明。

“蘇主事，請在此稍候，容咱家進去通稟。” 引路的內侍省少監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宦官，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宮中特有的謹慎與疏離。他看了一眼蘇無銘蒼白如紙的臉色和額角的冷汗，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但很快恢復平靜，微微躬身，轉身踏上更高的臺階，走向那兩扇緊閉的、硃紅描金、鑲著巨大銅釘的沉重殿門。

石勇扶著蘇無銘的手臂，能清晰感受到掌下身體的顫抖和虛弱，他濃眉緊鎖，眼中滿是焦急，低聲道：“主事，您……”

“無妨。” 蘇無銘打斷他，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他掙脫了費雞師和石勇的部分攙扶，示意他們留在原地，自己則努力挺首脊背，整理了一下因顛簸和冷汗而略顯凌亂的官袍。儘管身形依舊不穩，臉色在宮燈光線下慘淡得嚇人，但他站立的姿態，卻自有一股嶙峋孤峭、不容侵犯的氣度。

費雞師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巧的玉瓶，倒出一粒碧綠色的藥丸，飛快塞進蘇無銘手中，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急促道：“含住，別吞！這是固本培元的，能幫你撐一會兒，但切記，不可動怒，不可激動，否則氣血衝撞，藥石罔效！”

蘇無銘微微頷首，將藥丸含入口中。一股清涼苦澀的氣息在舌尖化開，順著喉嚨緩緩下行，如同甘泉淌過乾涸的河床，雖然無法根治傷痛，卻讓他翻騰的氣血和灼熱的臟腑略微平息，眼前的黑翳也散開些許。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每一息都顯得格外漫長。紫宸殿內燈火通明，隱約有絲竹管絃之聲和模糊的交談聲傳來，似乎皇帝此刻並非在處理緊急政務，而是在進行某種宴飲或召對。這更讓蘇無銘心中微沉，皇帝若在飲宴，此刻求見，更需謹慎。

片刻，殿門無聲開啟一道縫隙，那內侍少監走了出來，身後還跟著一名身著紫色圓領袍、頭戴三梁冠、麵皮白淨、眉眼細長的中年宦官，正是內侍監高公公，天子近侍，內廷大璫。

高公公目光在蘇無銘臉上一掃，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和額頭的冷汗，細長的眉毛幾不可查地挑動了一下，隨即露出恰到好處的關切笑容，聲音又尖又細，帶著宮中特有的圓滑：“哎喲，蘇主事，您這是……身子骨不適？聖人正在偏殿與幾位相公議事，聽聞蘇主事夤夜求見，必有緊急軍國大事，特命咱家前來迎候。只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蘇無銘身後同樣風塵僕僕、甲冑在身的石勇，以及一身布衣、鬚髮皆白、面色焦慮的費雞師，笑容不變，“蘇主事，這位將軍和這位老先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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