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一十三章：杏林春暖

午時，監察廳，前院臨時闢出的醫寮。

濃重刺鼻的草藥味混雜著血腥、焦臭和一絲甜腥，幾乎蓋過了庭院中本應有的草木清氣。原本用作停靠車馬、堆放雜物的前院空地，此刻被緊急清理出來，搭起了數頂簡陋的布棚。棚下，草蓆鋪地，橫七豎八躺著二十餘人，呻吟、咳嗽、嘔吐之聲不絕於耳。他們有的是被躁動鼠群咬傷的百姓，有的是在撲殺鼠群、清理毒漬時沾染毒液的武侯、金吾衛士兵，症狀輕重不一，但皆臉色潮紅或青黑，皮膚浮現暗紅斑疹，高熱畏寒，神志模糊，更有甚者己開始抽搐、口吐黑沫。

布棚外圍，郭將軍正帶人維持秩序，將新送來的病患安置，又將初步處理過的重症者抬入廳內專門騰出的病房。空氣裡瀰漫著恐慌與絕望，送病患來的家屬哭喊，輕傷者的哀嚎，忙碌醫官學徒的呼喝，交織成一片壓抑的嘈雜。

而在這片混亂的中心，費雞師卻顯得異常沉穩。他未著官袍，只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衫，袖口高挽，花白的頭髮用一根木筷隨意綰起，額上雖有幾滴汗水，神情卻專注而從容。他身形矮瘦，此刻卻像一座移動的小山，穿梭於病患之間，腳步迅捷而穩定。

“按住他雙臂，莫讓抓破皮肉。”費雞師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指揮著兩名打下手的監察廳小吏按住一個因奇癢而狂亂抓撓脖頸、手臂紅斑計程車兵。他自己則半蹲於地，一手如鐵鉗般扣住那士兵腕脈，三指輕搭，凝神細察，眼中精光微閃。另一隻手己從隨身的陳舊皮囊中抽出數枚長短不一的銀針。

“脈浮數而滑，中取緊澀，沉取若有根卻駁雜……邪毒外侵營衛，內擾氣血，溼熱穢濁與陰戾之氣交織，己現竄動肝風、矇蔽心竅之象。”費雞師語速平穩，既是診斷，亦是說與旁邊幫忙記錄藥方的櫻桃聽，“櫻桃，記：羚羊角粉一錢沖服，鉤藤西錢後下，生白芍五錢，生地黃六錢，牡丹皮三錢，赤芍三錢，生甘草二錢……先針瀉其風熱，定其神志，再議湯藥。”

話音未落，他手中銀針己動。只見他目光沉靜，認穴如觀紋，出手似拈花，銀針在他指間化作道道細微寒芒，精準刺入士兵的人中、內關、合谷、太沖、曲池、大椎等穴，或輕捻慢提，或疾刺淺挑，手法精妙圓熟，深得補瀉之要。那原本狂躁掙扎計程車兵，隨著銀針入穴，劇烈抽搐的身體漸漸平復，赤紅的雙眼也慢慢恢復了一絲清明，雖仍痛苦喘息，卻不再胡亂抓撓。

“好針法！虛實同調，快慢有序！”旁邊一位被臨時徵調來的太醫院年輕醫官看得目眩神迷，忍不住低聲讚道。這般舉重若輕的針術，他只在院使級的老太醫手中見過零星。

費雞師恍若未聞，起針迅捷如電，隨即檢查士兵身上被鼠咬的傷口。傷口不大，但周圍皮肉烏黑腫脹，滲出暗紅發黑的膿血，甜腥腐臭之氣撲鼻。他取過一個小巧的瓷碟，用竹籤挑起一點膿血，湊近細觀色澤，又輕嗅氣味，隨即取出一枚特製的、中空帶槽的細銀針，刺入傷口深處，取出一點更深處的組織液，置於光亮處觀察。

“鼠齒帶毒，毒烈而詭，兼夾地竅陰穢、異蟲蠱毒，更有擾動神智、異化氣血之物混雜其中。”費雞師面色凝重，對櫻桃道，“此毒分而合之，頗為棘手。表為陰磷混合屍腐穢氣，中為金絲血檀線所攜之異種蟲蠱根基，裡為那惑亂神智、催變氣血的詭異邪毒。表毒易清，中蠱難拔，裡毒詭譎，三者媾和，如油入面，相互助長。”

他起身，對那年輕醫官和幾名打下手的學徒有條不紊地吩咐：“表毒壅滯於外，當先洩之。取雄黃、枯礬、陳石灰、艾葉炭，等份研為極細末，以三年陳米醋調為稠糊，敷於所有傷口及紅斑凸起處，可拔毒斂瘡，暫阻毒氣蔓延。敷藥前，需以三稜針於傷口周圍及紅斑中心速刺放血，見血色由暗黑轉暗紅即可，不可過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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