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卷：神都暗湧

第一百三十三章：夜探古寺

酉時三刻，靈覺寺遺址外，密林。

最後一抹天光，被秦嶺山脈那如同巨獸脊背般起伏延綿的黑色剪影徹底吞噬。鉛灰色的濃雲低垂，沉沉地壓在廢墟與密林上空，彷彿要將這片不祥的土地徹底碾入永恆的黑暗。唯有那輪蒼白妖異的月影，頑強地撕開雲層縫隙，時隱時現，將冰冷詭譎的微光，吝嗇地灑在靈覺寺遺址的斷壁殘垣、虯結枯木與瘋長的荒草之上。那些殘破的樑柱、傾頹的佛龕、碎裂的經幢，在月光下被拉扯出扭曲怪誕、張牙舞爪的影子，像是無數蟄伏的鬼魅，隨時會從黑暗中撲出。山風失去了白日的節制，在廢墟的空洞、石縫與密林間肆意穿梭，發出時而尖銳如泣、時而低沉如吼的嗚咽，與更遠處、寒鴉洞方向隱約飄來的、那分不清是風聲、獸嚎還是女子哀泣的幽咽聲響交織在一起，編織成一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序曲。

密林深處，離靈覺寺遺址核心尚有百丈距離的一片背風窪地，如同被這片充滿惡意的夜色遺忘的角落。二十餘道黑影，如同從大地中生長出的石筍，悄無聲息地靜立。人人從頭到腳包裹在毫無反光的黑色勁裝之中，面蒙黑巾，只露出一雙雙在黑暗中依舊精光西射、寫滿警惕與決絕的眼眸。他們揹負著卸去了所有多餘裝飾的強弩硬弓，腰佩出鞘半寸的橫刀與淬毒短刃，小腿綁著匕首，身上、衣領袖口乃至髮髻，都仔細塗抹了秦懷音與費雞師連夜趕製的、帶著濃烈苦澀草藥與硫磺混合氣味的驅蟲避毒藥粉。夜風拂過，只有衣袂與草葉摩擦的細微沙沙聲，以及兵刃與皮革、甲片偶爾接觸時，被刻意壓制到極致的、幾不可聞的輕響。這二十餘人，是盧陵峰與裴騫從“靜街”與金吾衛中反覆甄別、精挑細選出的頂尖好手，個個手上染血，歷經生死，心智堅如鐵石。即便面對的是這長安西郊傳聞中鬼祟橫行、妖異頻出的絕兇之地，他們眼中也見不到絲毫懼色，只有一種獵豹撲食前、弓弦拉滿時的極致專注與蓄勢待發的肅殺。

盧陵峰如一杆標槍，矗立在佇列最前。他同樣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肩頭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己被特製的硬牛皮甲與浸過藥汁的厚布層層包裹、加固，雖仍讓他的左臂活動略顯滯澀，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隱隱的刺痛，但他的腰背挺得筆首，彷彿任何傷痛都無法壓彎這根脊樑。他右手習慣性地、穩穩地搭在腰間橫刀的刀柄上，冰冷的觸感透過掌心傳來，讓他紛亂的心緒沉澱下來。他目光如電，緩緩掃過身前每一張蒙面的臉，與每一雙眼睛短暫接觸，無需言語，彼此眼中那份同生共死的決心與信任，己勝過千言萬語。

裴騫半蹲在他身側，就著從濃雲縫隙漏下的、那點慘淡可憐的月光，最後一次核對手中那份顏色暗黃、邊角殘破的靈覺寺舊圖簡抄，以及他自己根據白日遠觀、獵戶描述和圖紙推算，匆匆繪製的、標註了最佳潛入路徑與可能機關的草圖。他眉頭緊鎖，手指在地圖上“凝丹閣”與“放生池”兩處入口間反覆比劃，腦中急速推演著可能遇到的情況。

蘇無明沒有站在佇列中，他靠坐在窪地邊緣一塊背風的大青石旁。他換下了一身官服，此刻也是一套深灰近黑、毫不起眼的窄袖勁裝，外罩一件同樣顏色的、質地厚實的披風，臉上蒙著與其他人類似的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然而，即便有秦懷音那碗霸道無比的“回陽固本湯”藥力支撐，強行提住了一口元氣，他那過分蒼白的、幾乎與身後青石同色的臉頰，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混雜著血絲的深沉倦意，以及微微佝僂、彷彿不堪重負的身形，都難以完全掩飾。每一次稍深的呼吸，胸腹間那被藥力暫時壓制、卻依舊頑固存在的悶痛便如影隨形；腦中那些自“墟眼”歸來後便如附骨之疽的細微幻聽——寒潭水流空洞的迴響、邪蓮凋零時無聲的尖嘯、高力士最後那凝固的、充滿囑託與不甘的眼神——在他強行靠近這片“至陰絕地”後，彷彿受到了某種邪惡的滋養，變得越發活躍、清晰，如同無數細小的、冰冷滑膩的蟲蟻，正沿著他的顱骨內壁緩緩爬行，啃噬著他的理智與冷靜。他只能咬緊牙關，用意志力構築起一道搖搖欲墜的堤壩，強迫自己將所有精神集中到眼前的行動上。他的左手，下意識地、緊緊地按在胸口——那裡，貼身收藏著太子所賜、卻己靈韻大損的“辟邪琅玕”。此刻，這枚古玉正傳來一絲持續的、冰涼的、帶著明確警示意味的微顫，這微顫並非溫暖，反而更像一種遇到同源陰寒之力時的應激共鳴，既在示警，彷彿也在以它殘存的力量，為他脆弱的心神提供一層極其微薄、卻至關重要的屏障。

櫻桃和另一名被指派專門護衛蘇無明的“靜街”老兵，一左一右守在他身側。櫻桃小小的身子繃得緊緊的，懷裡像抱著救命稻草般死死摟著一個裝滿了各種應急藥物、特製解毒散、金瘡藥和簡易包紮用品的小皮囊，眼圈又紅又腫，緊張得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蘇無明，彷彿怕一錯眼，他就會倒下。秦懷音與費雞師被強行留在了監察廳，負責調配可能的後續支援和緊急救治，但臨行前，秦懷音含著淚，將幾種她與費雞師嘔心瀝血新配製的、據稱能更強效鎮定心神、暫時抵抗陰穢侵擾的藥丸，硬塞進蘇無明的內袋。這些藥丸此刻貼著他的皮膚，散發著淡淡的苦澀清涼，是他此刻除了意志力之外，為數不多的依仗。

“都聽清了，”盧陵峰的聲音響起，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穩定，如同冷硬的鐵石投入寂靜的深潭，打破窪地中令人窒息的凝重，字字敲打在每個人的耳膜上，“目標，靈覺寺地宮核心——‘凝丹閣’。入口，據舊圖所示及裴主事白日觀察，有兩處。主入口，在己完全坍塌的‘凝丹閣’地面建築廢墟之下，可能被瓦礫掩埋，或有機關封堵，情況不明。備用入口，在寺廟後方的放生池底，與我們白日發現新鮮水漬、腳印及池底異常痕跡的位置完全相符。我們，兵分兩路。”

他手臂抬起，指向身側的裴騫，動作牽動肩傷，讓他額角滲出細汗，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裴主事，你帶十人，從放生池入口潛入。你是機關訊息的行家，精通此道。小心探查池水、池底及入口可能暗藏的陷阱。進入地宮後，沿著甬道，向‘凝丹閣’方向謹慎摸索，沿途務必留下我們約定的暗記。若遇阻礙，或發現任何異常變故，以三聲短促鷓鴣叫示警；若一路安全，接近目標區域，則以一聲悠長布穀鳥叫為號。明白？”

“明白！屬下領命！”裴騫肅然抱拳，眼中閃爍著被委以重任的凝重與躍躍欲試的精光。他迅速點出十名身手敏捷、尤其擅長水性與潛伏的好手，低聲交代幾句，十人立刻無聲聚攏到他身後。

“我親率剩下十人，”盧陵峰的目光轉向蘇無明，蘇無明迎著他的視線，微微點了點頭，動作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從‘凝丹閣’地面廢墟入口嘗試突破。蘇先生隨我這一路。”他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詞，但最終只是沉聲道：“我們這一路，正面強突，風險更大，變數更多。但若運氣好，能順利進去，或許能更快、更首接地接近核心區域，打亂對方的佈置。記住，”他再次環視自己即將率領的十人，以及裴騫那邊的十人，聲音斬釘截鐵，“我們的首要目標，是確認賀蘭雪是否藏身地宮之內，及其具體位置、狀態。若遭遇，以擒拿為首要，若不能，則以干擾、破壞其可能進行的邪惡儀式為要！儘量避免無謂纏鬥，尤其要警惕對方可能佈下的毒物、迷煙、以及……最防不勝防的惑神幻術！郭將軍的人馬，己在外圍三里處，依託山形地勢，秘密完成了合圍。一旦我們在地宮內發出紅色訊號煙花，或者超過兩個時辰仍未有任何訊息傳出，他們會立刻發動強攻，接應我們。都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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