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六十八章：明暗交疊

書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剩下眾人壓抑的呼吸和銅燈燭火偶爾的噼啪聲。書案上，左邊是那盒粗糙卻陰森的巫蠱人偶與符咒，右邊是郭定方剛剛呈上的、帶著倒懸蝙蝠刻痕的皮質碎片和灰綠鳥羽。兩樣“證物”，代表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指控，也預示著兩條可能通往不同深淵的道路。

周閔的目光在兩樣東西之間來回掃視，瘦削的臉頰在燭光下更顯稜角分明，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閃爍著複雜的、猶疑不定的光芒。他是老刑名，見過太多構陷與反構陷的戲碼。郭定方拿出的新證據，以及其關於“墟門”構陷的推斷，確實有其合理之處，甚至可以說，比那封語焉不詳的匿名舉報信，顯得更加“專業”和“切中要害”。尤其是那些皮質碎片和鳥羽，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透著邪氣，與之前幾樁震動長安的詭案隱隱呼應。

但，這畢竟是涉及宮闈的“巫蠱”大案，舉報首指蘇無明。他周閔奉的是大理寺卿和宮中的雙重鈞旨，若就此輕易採信監察廳的“構陷”之說，將案件主導權拱手相讓，不僅無法向上面交代，更可能引火燒身——誰知道這背後牽扯著宮闈中怎樣的暗流與殺機？

“郭將軍，”周閔緩緩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冷硬，但少了些許最初的咄咄逼人，“你發現的這些物證，確實可疑，或許真與‘墟門’邪教案有關。然而，本官奉命搜查的，是‘巫蠱厭勝、詛咒宮闈’之罪。這兩樁案子，是否確為同一夥人所為，是蘇主事涉案其中，還是遭人構陷，尚需確鑿證據鏈相連。僅憑几片皮子、幾根鳥羽，及將軍的推測，恐難以定論。”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郭定方和他身後的監察廳眾人，語氣帶著公事公辦的審慎：“依本官之見，眼下證據分為兩類。其一，這巫蠱人偶符咒，確在此宅搜出，無論是否為栽贓，物證在此，與舉報相符，本官需依律記錄、封存，並即刻帶回大理寺，詳加查驗，追查來源。其二，郭將軍所獲皮質鳥羽等物，若確與‘墟門’案相關，貴廳自可依職權調查。然此宅既涉兩案，為免證據混淆，勘查現場需有統一規制。不若這般，本官所率差役，繼續按‘巫蠱’案勘查此宅其餘各處，尋找可能遺漏的相關證物或線索。郭將軍及貴屬，可專注於搜尋與‘墟門’相關的痕跡，但需與我方人員協同，任何發現，皆需共同記錄、封存，雙方簽字畫押，以備核查。待搜查完畢，所有證物，本官需帶回大理寺，與宮中貴人派來的內侍共同驗看。至於案件定性，及蘇主事是否涉案，需待所有證物查驗清楚，並稟明上峰後，再行定奪。郭將軍以為如何？”

這番話，說得西平八穩，既沒有完全否認郭定方的推斷，也沒有放棄對“巫蠱”案的追查，更牢牢掌握了最終證物的處置權和案件上報的主動權。同時，要求雙方協同搜查、共同記錄，看似公允，實則也是一種監督和制衡，防止監察廳一方單獨行動，做出不利於“巫蠱”案定性的舉動。

郭定方心中暗罵一聲“老狐狸”，但面上卻不得不承認，周閔的處理方式，在目前的僵局下，是最符合程式、也最難挑出毛病的。他若強行反對，反而顯得心虛。

“周主事思慮周詳，下官無異議。”郭定方抱拳道，“便依周主事所言，協同勘查。只是，”他話鋒一轉，指向那盒巫蠱人偶，“此物既可能是構陷的關鍵，其製作手法、所用材料，或許亦與‘墟門’邪術有關。下官懇請，在帶回大理寺前，允許我廳精通方術與藥材的裴主事，先行查驗一番，或可從中發現與‘墟門’相關的蛛絲馬跡。查驗過程，可由周主事及宮中內侍在場監督。”

這是合理的請求，也是為了爭取對關鍵證物的“先手”研究權。周閔略一沉吟，看向身後那兩名宦官。兩名宦官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微微頷首。周閔這才道：“可。但需在搜查完畢後，於大理寺公堂之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查驗。此刻，還是先完成搜查為要。”

“是。”郭定方不再多言，心中己有了計較。只要有機會讓裴喜君接觸到那些人偶符咒，以她的細心和對“墟門”邪術的瞭解，或許真能發現旁人難以察覺的線索。

搜查繼續進行。氣氛比剛才更加微妙，雙方人馬混雜在一起，各懷心思，互相監督。每個房間，每個角落，都被反覆翻查。不時有差役或監察廳的人報告發現“可疑”之物，但大多是無甚價值的舊物或生活痕跡。郭定方則指揮手下，重點尋找潛入者可能遺留的痕跡，以及蘇無明暗記圖上標記的其他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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