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長安魘

第一百七十七章：月晦（上）

臘月廿五，酉時末。

最後一絲天光，如同被無形巨手攫住，狠狠地從長安城千萬重簷宇間抽離，沉入西方遙遠山巒背後那濃得化不開的墨色之中。沒有晚霞，沒有暮靄，鉛灰色的厚重雲層低低壓著城頭，彷彿一塊浸透了汙水的髒布，隨時會墜下來，將整座城市捂死。風停了，連最細微的塵埃都彷彿凝固在空中，一種令人窒息的、死寂的悶，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角落，壓得人喘不過氣，心頭髮慌。

月晦。無月之夜。

整個長安城，似乎都在這異樣的死寂與壓抑中，提前陷入了沉睡。往日的華燈初上、市井喧囂，今夜寥落了許多。許多店鋪早早打烊，行人歸家步履匆匆，彼此間連交談都壓低了聲音，眼神遊移，帶著一種莫名的驚悸。連平康坊的絲竹管絃，似乎都比往日暗啞了幾分。各種關於“天象示警”、“妖人作亂”、“宮闈不寧”的流言，如同看不見的瘟疫，在坊間巷尾無聲蔓延，讓這個本該是辭舊迎新、熱鬧非凡的小年夜，籠罩在一片難以言喻的惶然與詭譎之中。

監察廳，後廂密室。

這裡己成為風暴眼中，最緊繃、也最安靜的所在。空氣裡除了濃得嗆人的藥味，還瀰漫著一股鐵鏽、皮具、以及某種特製油脂混合的、屬於臨戰前的氣息。燭火被調到最暗，只勉強勾勒出室內幾個如同雕塑般靜止的人影輪廓。

蘇無明被安置在一張特製的、帶有軟墊和扶手的圈椅中，身上裹著厚重的狐裘，但依然止不住地微微發抖，臉色在昏暗光線下呈現出一種駭人的青灰色，嘴唇乾裂，唯有那雙眼睛，亮得如同淬了冰的寒星，緊緊盯著面前桌案上攤開的、裴喜君連夜趕製出的、標註了所有己知線索與推測行動路徑的巨幅長安城防與宮禁詳圖。他的右手，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袖中那兩瓶冰涼的瓷瓶。

在他身側，盧陵峰同樣坐在一張圈椅中，左臂被特製的皮甲和繃帶牢牢固定在身側，右臂裸露在外，肌肉賁張，青筋畢露，手中緊緊握著一柄出鞘的橫刀，刀身在幽暗光線下泛著冰冷的寒芒。他臉上塗了掩蓋病容的藥物，但那雙眼睛裡燃燒的、近乎瘋狂的決絕戰意，比任何健康的猛將都要駭人。費雞師給他用了虎狼之藥，強行壓制了傷痛，激發了殘存的潛力，代價是他的生命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但他不在乎。

裴喜君坐在蘇無明另一側，面前攤開著各種符文推算、藥物清單、以及人員部署的簡表。她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黑色勁裝，長髮緊緊束在腦後，臉上沒有脂粉，只有凝重與專注。她的指尖因長時間緊張而微微發白，但握著炭筆記錄的手，穩定得驚人。

郭定方如標槍般立在門側，一身輕甲，腰佩橫刀，揹負勁弩，臉上塗了防反光的油彩，眼神銳利如鷹，掃視著室內外任何一絲風吹草動。他身後，是十名從數百精銳中再次篩選出的、最頂尖、最忠誠、且對“邪異”之事有一定抵抗力和了解的“靜街”死士。人人黑衣勁裝，配備著刀、弩、鉤索、飛爪、特製的“破邪”藥粉與燃燒彈，沉默如同岩石，只有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透露出他們內心的澎湃殺意。

“時辰。”蘇無明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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