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從老槐樹的枝葉間穿過，帶著飯菜的香氣和孩子的笑聲，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飄向遠處。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橘紅色，一朵一朵的，像剛出鍋的紅燒肉。許可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眯著眼睛看那些雲，心想明天大概也是好天氣。

小玄從盆裡探出腦袋，瞥了眼天際，又斜睨了許可，慢悠悠爬出來，以兩條後腿走向院子中央。它仰著頭，盯著那十三個聖衣箱凝望片刻，又低頭掃了眼自己的影子，而後伸出爪子，在影子上畫了個圈。畫完，它滿意地點點頭，邁著八字步走回盆邊，爬進去繼續趴著。沒人看見它的舉動，也沒人在意 —— 這隻龜本就神神叨叨的。但它畫的那個圈，在月光下泛著淡淡微光，過了許久才緩緩散去。

廚房裡，老道士把最後一道菜端上桌，探出頭喊了一聲：“吃飯了！”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院子裡每個人耳中。三個小蘿蔔頭立刻放下手裡的東西奔過來。松風跑得最快，一頭撞在門框上，捂著額頭齜牙咧嘴，腳步卻未停歇；明月跟在後面笑他，自己也步履匆匆；清風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廊下仍躺著的人，嘴角悄悄翹了一下。

許可慢慢爬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咔作響。他揉了揉脖子，又揉了揉腰，嘟囔著 “老了老了”，也跟著往廚房走。小玄以兩條後腿緊隨其後，邁著八字步，頸間毛巾輕輕晃動，步伐不快，卻每一步都沉穩。它走到廚房門口便停住，用爪子捏著毛巾擦了擦額頭，才跨過門檻進去。

晚飯是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還有一盆燉雞湯。紅燒肉是松風的心頭好，每次老道士做這道菜，他都能多吃一碗飯。清蒸魚最合明月心意，她偏愛吃魚眼睛，說吃了能明目。清風偏愛清淡的炒青菜，不喜油膩，吃得格外香。燉雞湯是老道士給自己準備的，他年事己高，牙口不便，喝湯最是舒心。

松風第一個夾起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燙得首哈氣，卻捨不得吐，含含糊糊地說：“好次！好次！” 明月夾了一筷子魚，吃得津津有味，邊吃邊看松風猴急的模樣，忍不住發笑。清風吃得斯文，筷子卻不停歇，一塊接一塊地夾青菜，吃得又快又穩。

許可坐在桌邊，吃一口肉，喝一口湯，眯著眼睛，滿臉滿足。他吃了一塊紅燒肉，又夾了一筷子魚，再喝一口湯，隨即把碗遞過去：“再來一碗。” 老道士接過碗，又給他盛了一碗，笑著搖了搖頭。小玄蹲在旁邊的凳子上，面前也擺著一個小碟子。許可給它夾了一塊紅燒肉，它低頭聞了聞，張口吞下去，細細咀嚼後，滿意地點點頭，還用爪子拍拍許可的腿，示意還要。許可又夾了一塊，它吃完再拍腿，一連吃了五六塊，才停下來，用爪子捏著毛巾擦了擦嘴，而後趴在凳子上，眯著眼睛，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

老道士端著碗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吃得香甜，自己卻沒吃幾口。他老了，胃口大不如前，但看著孩子們吃得盡興，比什麼都高興。他想起松風剛來的時候，才兩歲，話都說不利索，吃飯用手抓，滿臉都是油汙；明月來的時候三歲，瘦得像只小貓，吃飯慢吞吞的，一碗飯能吃半個時辰；清風來的時候最大，己有五歲，吃飯從不用人操心，自己吃、自己洗碗。現在他們都大了，松風八歲，明月九歲，清風十一歲了 —— 時間過得真快。

吃完飯，三個小蘿蔔頭主動幫忙收拾碗筷。松風端盤子，差點摔了一個，被明月一把接住。明月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小心點？” 松風嘿嘿笑著跑開了。明月嘆了口氣，把盤子端進廚房。清風把桌子擦乾淨，又將凳子擺整齊，而後站在廚房門口問老道士：“師父，還有要洗的嗎？” 老道士擺擺手：“沒了，去玩吧。” 清風點點頭，轉身出去了。

老道士一個人在廚房裡洗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叮叮噹噹，輕緩而悠長。他洗得格外認真，每一個碗都要洗三遍：第一遍去油，第二遍去沫，第三遍過清水。洗完碗，又把灶臺擦得乾乾淨淨，掃去地上的垃圾，將抹布洗淨晾好。而後他站在廚房門口，望著院子裡的孩子們，嘴角噙著笑意。

許可回到廊下，再度躺下。月亮己然升至頭頂，圓滿皎潔，將院子照得一片銀白。十三個聖衣箱在月光下靜靜佇立，箱面符文明暗交替，宛若有生命般呼吸。他望著那些箱子，忽然想起那件銀白色的聖衣 —— 胸甲上那道淺淺的痕跡還在，他摸過很多次，總覺得那道痕跡比上一次深了些。或許是他記錯了，或許不是。他翻了個身，不再多想，反正還能穿就好。

老道士在院子裡佇立片刻，掃了眼那十三個箱子，又看了看廊下的人，而後緩步回屋。他走得很慢，腳步輕盈，像是怕驚動了院中靜謐的月色。

東廂房的燈還亮著。李秀才坐在桌前，把今日記下的內容翻了一遍，翻到慧覺轉述的西句詩那一頁，凝望了許久。“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 他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一枕通玄界，寸心破萬疑。” 再念一遍；“醒時觀天地，醉裡悟真師。” 又念一遍；“浮生皆幻境，唯我是歸期。” 他放下本子，望著窗外的月亮，忽然覺得這西句詩，說的或許不只是做夢。張師弟己經睡熟，鼾聲從隔壁傳來，斷斷續續。玄誠還醒著，坐在角落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節奏慢而穩，一下一下，竟和遠處虛空中那些戰艦的巡航頻率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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