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芒種。車隊出陝西，入甘肅。黃土高原在此變得愈發粗糲，天是灰黃的，地是灰黃的，連風都是灰黃的，卷著細沙，打在車篷上沙沙作響。官道在無盡的黃土丘壑間蜿蜒，時而爬升，時而俯衝，兩側是刀劈斧削般的土崖，崖壁上掛著稀疏的枯草，在燥熱的西風中瑟瑟發抖，像這片土地乾裂的、焦渴的皮膚。

曹老漢趴在車窗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外面的土地。他抓起一把從車窗外飄進的黃土，在手裡捻了捻，又湊到鼻前聞了聞，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曹老伯，這土……怎麼樣？”周水生問。他跟著曹老漢從松江走到陝甘，對各地的土質己有了初步判斷，但這隴西的土，仍讓他心驚。

“幹，瘦，沙，鹼重。”曹老漢將土撒出窗外，那土像粉塵般瞬間被風吹散，“你看這土色，發白，是鹼重；顆粒極細，是風沙長期侵蝕的結果；捏在手裡像沙子，毫無粘性，是缺少有機質。這樣的地，別說種棉，種草都難。水生，記下：隴西土質，極度乾旱貧瘠，需深翻、壓鹼、引水、大量施肥，方有可能改良。首選河谷灘地，次選有水源的塬地。絕大多數的坡地、梁地，暫不可為。”

“是。”水生鄭重點下，心中沉甸甸的。在延州，他們尚有溝底暗河，有“黃綿土”。可這隴西，放眼望去，盡是焦黃的梁峁溝壑，河流多是季節性的，此時大多幹涸，露出龜裂的河床。水，是這裡最金貴、也最稀缺的東西。

車隊行至會寧地界，己是薄暮。會寧是甘肅東南門戶，自古便是軍事要衝，但城池破敗，人口稀疏。夕陽將土黃色的城牆染成一片悽豔的金紅，城樓上旌旗殘破，在風中無力地飄動。城門處，幾個面黃肌瘦的兵丁拄著長矛，懶洋洋地看著車隊進城，眼中是麻木的審視。

驛館在城西，是座低矮的土坯院子，比延州的還要破舊。所謂的“上房”，不過是間稍大些的窯洞，炕上鋪著發黑的草蓆，窗紙破爛，夜風呼呼灌入。驛丞是個乾瘦的老頭，說話帶著濃重的隴西口音，見來了這麼多官老爺，有些惶恐，但更多的是漠然——這窮地方，來什麼大官都一樣，改變不了什麼。

安頓下來，林墨召集眾人議事。窯洞裡點著油燈，燈影在土牆上晃動，映著一張張風塵僕僕、神情凝重的臉。

“諸位，”林墨環視眾人，“咱們到甘肅了。這裡的情況，比陝甘更糟。地更貧，水更缺，人更稀，民更苦。朝廷對甘肅新法，本就不看好，朝中反對之聲未絕。咱們這趟，是破冰中的破冰，攻堅中的攻堅。但正因如此，咱們才更要求，更要行。因為這裡的百姓，等得更久，盼得更深，更需要一絲光，一點暖，一個活路。”

“林尚書說的是。”徐光啟撫須，眼中是憂色，但更多的是決心，“老夫年輕時到過甘肅，知此地之艱。然天無絕人之路，地無絕種之土。隴西雖旱，但河西有雪水，隴東有黃河，隴南有溪流。只要找到水，找到適宜的種子，找到肯幹的人，新法未必不能行。關鍵是，從哪裡開始。”

“會寧是甘肅東南門戶，民風相對淳樸，且離陝西近，有延州經驗可借鑑。”文延翻著賬冊，“咱們帶來的銀子，還剩一千五百兩。在甘肅，物價更低，但水、肥、工具，可能更貴。得精打細算。我想，先在會寧找個類似楊家溝的地方，小範圍試種，建個小工坊，辦個小學堂。等有了成效，再向周邊推廣。這樣穩妥，也省銀子。”

“我同意文先生。”何小丫輕聲道，“咱們初來乍到，情況不明，不宜大動。先找個地方落腳，瞭解民情，結交鄉賢，再圖發展。延州的經驗告訴我們，新法要紮根，必須先得人心。得讓百姓看到實利，他們才會支援。”

“小丫姐說得對。”韓秀兒介面，“我今天在街上看了，這裡的百姓穿得更破，臉色更差。許多孩子光著腳，在土裡跑。他們看咱們的眼神，是好奇，是畏懼，但深處，也有期盼。咱們得做點什麼，讓他們相信，咱們是來幫忙的，不是來添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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