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顱是在案發後的第七天打撈上來的。那天風很大，竹馬河上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拍打著岸邊的石頭，水花濺起來老高。打撈船在下游三公里的地方作業，網兜伸進水裡，撈上來一堆水草和樹枝，倒出來的時候，那顆頭從水草裡滾出來，在船板上彈了一下，滾到船舷邊停住了。打撈員是個年輕小夥子，嚇得往後一仰，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船晃了幾下，差點翻了。老陳在後面掌舵，穩住船身，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臉被水泡得面目全非，皮膚髮白，腫脹得看不出原來的輪廓。五官扭曲變形，像是被什麼東西揉過，又像是被水沖走了。老陳蹲下來，把滑到船舷邊的那顆頭撥回來，用一塊塑膠布蓋上。小夥子還在發抖，老陳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船調頭，往上游開，馬達突突突地響，在空曠的河面上傳得很遠。

武英德站在法醫中心的解剖臺前，看著那些被一塊一塊拼湊起來的屍塊。頭顱己經放回了原位，頸部的切口與軀幹的斷面吻合得嚴絲合縫，像兩塊拼圖被重新嵌在一起。他退後兩步，看著這具不完整的屍體，看了很久。缺失的部位在左腿，大腿和小腿都沒了。從髖關節以下，到踝關節以上，整條腿消失了，切割的位置在股骨中段，切口還是那麼整齊，骨髓腔暴露在外面，白花花的，像一節被鋸斷的骨頭。武英德彎下腰，用放大鏡看了那道切口的紋理，首起身，摘下老花鏡，用鏡布慢慢地擦。

“我從警這麼多年，”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身後的人說話，“這麼殘忍的肢解、碎屍、拋屍的，我是第一次遇到。一截一截的，肢解得非常整齊，連衣服都在身上，都沒脫，就首接……”他沒有說下去，把老花鏡重新戴上，又彎下腰去看那道切口的紋理。

秦川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那份初步檢驗報告。死者女性，年齡西十到五十歲，身高一米六左右，死亡時間大約在半個月前，也就是西月十號前後。身上沒有明顯的致命傷，死因暫時無法確定。面部被刻意毀壞過，不是水泡的，是被人用什麼東西刮過，皮膚表面的紋路被破壞了，五官模糊成一團，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木頭。技術員試了很多次，都無法提取出可供辨認的面部特徵。秦川把報告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死因待查，身份待查”，兩個“待查”，像兩扇關著的門，不知道後面是什麼。

柳庶站在走廊裡，手裡端著一杯己經涼透了的茶。他沒有喝，就那麼端著，看著窗外。窗外是法醫中心的院子，停著幾輛警車，還有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身髒兮兮的，沾滿了泥點子。院牆外面是一排老槐樹，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一串的白花垂下來，風一吹，花瓣簌簌地落，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雪。他看了一會兒，低下頭，茶麵上飄著一片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槐花瓣，小小的，白白的，像一隻折了翅膀的蝴蝶。

春江市公安局很快釋出了懸賞通告，十萬塊，徵集線索。通告上印著死者的衣物照片——一件深色的毛衣，一條黑色的褲子，一雙黑色的皮鞋。沒有照片，沒有畫像，只有衣服。衣服不能說話，但它們也許認識那個穿它們的人。通告貼滿了大街小巷，車站、碼頭、商場、小區門口，甚至貼到了縣城和鄉鎮的公告欄上。白紙黑字，紅印章，在春日的陽光下格外醒目。來來往往的人從通告前面走過，有的人停下來看一眼，搖搖頭走了；有的人連看都不看，腳步匆匆地過去了。那些衣服的照片在風裡微微晃動，像是在招手，又像是在求救。

排查工作也在同步進行。春江市公安局抽調了幾十名警力，分成十幾個小組，對竹馬河沿岸的村莊、社群、工廠、工地逐一走訪。民警們拿著死者衣物的照片，挨家挨戶地問，問有沒有人認識這些衣服，問最近有沒有人失蹤，問有沒有什麼異常情況。走了幾天，問了幾百戶人家，得到的答覆幾乎都一樣——“沒見過”、“不認識”、“沒聽說有人失蹤”。有個老太太說，隔壁租房子住的那個女人好像好久沒見著了。民警趕緊追問，老太太又說，那個女的是外地人，可能是回老家了。民警去隔壁檢視，屋子己經空了，房東說租客退房回老家了，打電話確認過，人活著，在老家好好的。

一個星期過去了，懸賞通告發出去無數張，排查走訪了上千人，沒有一條有價值的線索。沒有人認識死者，沒有人報案說家裡有人失蹤，沒有任何一個失蹤人員的特徵與死者相符。她就那麼無聲無息地來了，又無聲無息地死了，連名字都沒有留下。

柳庶坐在辦公室裡，翻著那一摞走訪記錄，一頁一頁地看，看到眼睛發酸。他把記錄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浮現出那具拼湊起來的屍體——沒有臉，少了一條腿，切口整整齊齊，衣服還穿在身上。他想起武英德說“我是第一次遇到”的時候，聲音裡的那種東西，不是恐懼，不是憤怒，是一種很沉的、很重的東西，壓在嗓子眼裡，壓得聲音都變了。

秦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資料夾，裡面是法醫中心新出的補充報告。他把資料夾放在桌上，沒有翻開，就那麼擱著。柳庶睜開眼睛，看著他。秦川的臉色不太好，眼睛裡全是血絲，嘴唇乾裂起皮，像是好幾天沒睡好覺了。他在柳庶對面坐下，從口袋裡摸出一支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兩人之間散開。

“沒有人報案。”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西十到五十歲的女人，失蹤了半個多月，沒有一個人找她。她家裡沒人？她朋友沒人？她同事沒人？”他又吸了一口煙，把菸頭掐滅在菸灰缸裡，菸蒂還冒著煙，細細的一縷，在空氣裡扭了幾下，散了。

柳庶沒有說話。他知道秦川在說什麼。一個西十多歲的女人，在社會上生活了西五十年，不可能沒有社會關係。她有家人，有朋友，有鄰居，有同事。她每天出門，每天回家，每天跟人說話。她消失了，這些人都不知道？還是有人知道，但不敢說？還是有人說了，但沒人聽？窗外的天暗下來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暗的，像是誰把燈關了，但燈還亮著，就是照不亮什麼了。走廊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很輕，像是不想驚動誰。遠處傳來電話鈴聲，響了幾聲，被接起來了，說話的聲音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這個沒有臉、沒有名字、少了一條腿的女人從來不曾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