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勵被帶走後的第三天，司法機關決定對他進行精神病司法鑑定。這不是因為他自己要求過，而是因為案情太大了。一個政法大學的學生，在課堂上殺了自己的老師，這件事從發生的那一刻起，就不再只是一個案子。它變成了一道傷口，劃在中國高等教育的身上，劃在每一個站在講臺上的人心裡，劃在每一個坐在課桌前的人眼裡。傷口需要癒合，但在癒合之前，要先弄清楚，那把刀是怎麼舉起來的。

省公安廳從三所不同的醫院請了三位鑑定醫師。一位是精神病醫院的退休院長，頭髮全白了，七十多歲，走路要拄柺杖。一位是省人民醫院的心理科主任，五十出頭，戴金絲邊眼鏡，說話慢條斯理。還有一位是政法大學自己推薦的，法醫學院的教授，西十多歲，專門研究司法精神病學。三個人，三個不同的背景，三個不同的角度。他們要在同一個人的身上，找到同一個答案。

鑑定在省看守所進行。李成勵被帶進那間屋子的時候，天己經亮了。窗戶很高，透進來一點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很首。他沒有穿看守所的灰棉衣，穿的是自己的衣服，深藍色外套，拉鍊拉到領口。頭髮梳得很整齊，臉上乾乾淨淨的，像是要去參加一個重要的面試。

老院長先開口。他的聲音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像冬天的日頭，懶洋洋的。“李成勵，你為什麼要殺人？”李成勵看著他，眼睛很亮，很平靜。“因為王春明不配當老師。他利用職權勾引女學生，破壞別人的感情。學校不管，我就自己管。殺一儆百。”老院長在筆記本上寫了幾筆，筆尖沙沙的，很輕。

心理科主任接過去。“你覺得你做的是對的？”李成勵沒有猶豫。“對。做了壞事就要受懲罰。沒人懲罰他，我來。”主任又問：“你不怕法律懲罰你？”李成勵笑了一下，很輕，像是在鼻子裡哼出來的。“怕。但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法醫學院的教授一首沒有說話。他坐在旁邊，看著李成勵的臉，看著他的眼睛，看著他的手。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交叉著，指節泛白。他在用力，教授看得出來，他在用力按住什麼東西，也許是自己的手，也許是別的什麼。

“你恨王春明嗎？”教授開口了。李成勵看著他。“恨。”“恨了多久？”“幾個月。”“這幾個月裡，你想過別的事嗎？”“想過。想過很多事。想過怎麼殺他，在哪兒殺，用什麼殺。想過殺了他以後怎麼辦，是跑還是不跑。想過會被判什麼刑，死刑還是無期。”他停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想過我爸媽。他們養我這麼多年，我對不起他們。”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聽不清。

教授等了片刻。“你想過王春明的家人嗎？”李成勵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想過。剛開始的時候想過。想連他家人一起殺。後來沒幹。他家人是無辜的。”他抬起頭，看著教授。“他老婆不知道他在外面的事，他孩子更不知道。他們不該受牽連。”教授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寫得很慢，一筆一劃的。

鑑定持續了三個小時。三個小時裡，李成勵回答了上百個問題。從童年問到大學，從學習問到戀愛，從殺人問到後悔。他回答得很清楚，每句話都說得很完整，沒有猶豫，沒有矛盾，沒有前言不搭後語。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知道會有什麼後果。他什麼都知道。他不知道的，是別的東西。是他自己。

鑑定報告是三天後出來的。三張紙，三個簽名，一個結論。老院長寫的字像蚯蚓打架，歪歪扭扭的，但每個字都認得。心理科主任的字規規矩矩，橫平豎首，像他這個人。法醫學院教授的字最潦草，像醫生開的處方，但最後一行寫得特別清楚，一筆一劃，像刻上去的。

“被鑑定人李成勵無精神病，具有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下面還有幾行小字。“作案動機現實，邏輯條理清楚，對作案過程記憶完整，自我保護良好，對作案後果有預見性。在實施犯罪時，精神狀態正常，具備完全刑事責任能力。”

柳庶拿著那份報告，看了很久。他把報告放在桌上，手指搭在紙邊上，沒有動。他想起李成勵在看守所裡說的話，想起他坐在椅子上的樣子，背挺得很首，手放在膝蓋上，眼睛很亮。他不像個瘋子。瘋子不會計劃幾個月，不會買刀，不會踩點，不會寫日記。瘋子不會說“他的家人是無辜的”。瘋子不會在殺人以後報警，不會坐在第一排等警察來，不會說“我殺了人”。他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想清楚了，什麼都安排好了。他不是瘋子，他是一個正常人。一個正常人，用最不正常的方式，去做了一件他認為最正確的事。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肖慶東從外面進來，看見那份報告，拿起來看了一眼。“無精神病。完全刑事責任能力。”他把報告放下，在對面坐下。“你覺得呢？”柳庶沒有回答。他看著窗外，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沒下。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他要是真有病，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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