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三年，七月下旬。

活體解剖事件的陰影尚未完全從周樹安的神經末梢褪去，特高課內部排查帶來的緊繃感，如同夏日雷雨前低垂的、飽含電荷的烏雲，沉沉地壓在神樂署每一箇中國職員的頭頂。空氣中瀰漫的，除了永不消散的消毒水與腐敗氣味，更添了一種無形的、令人心悸的窺探與猜忌。周樹安強迫自己從那種目睹極致邪惡後的精神震盪中抽離，將楊鐵山的三角形警告時刻銘記於心。他更加沉默，更加“麻木”，將“周安”這個角色扮演得滴水不漏，幾乎與周圍那些真正被生活壓垮、只求自保的同事們融為一體。白日里，他是一顆運轉順暢、毫無個性的齒輪；深夜裡，那雙在通鋪黑暗中睜開的眼睛，卻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清醒、銳利，反覆覆盤著每一個細節，評估著風險，也等待著——等待來自那片“銀杏葉”的下一步訊號。

他知道，三角形警告意味著靜默，但也意味著聯絡並未中斷。楊鐵山在觀察，在評估風頭，也在尋找下一個安全的接觸時機。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比首接的行動更考驗神經。

這一天，平靜（或者說，壓抑的平靜）被打破了。方式極其隱秘，卻足以讓周樹安心跳驟停。

清晨，在擁擠嘈雜的更衣室，他像往常一樣，開啟自己那個生鏽的鐵皮小櫃，準備換上那件半舊的工作服。就在他拿起衣服的瞬間，一張摺疊起來的、巴掌大小的粗糙草紙，從衣服下面滑落出來，無聲地飄落在積滿灰塵的水泥地上。

不是銀杏葉。不是三角形折角。是一張有字的紙條。

周樹安迅速彎腰撿起，動作自然得彷彿只是撿起自己不小心掉落的物品。他用身體擋住可能的視線，指尖微微顫抖著，將紙條展開。

紙條上，用鉛筆寫著短短一行字，字跡歪斜，像是倉促間用左手寫的：

“今日紅汞溶液濃度應為2%。”

紅汞溶液？即紅藥水，一種常用的外用皮膚消毒劑。在神樂署的檢疫科和簡易處置室，確實常備這種溶液，用於處理一些淺表傷口或器械的初步消毒。常規的配製濃度，周樹安很清楚，是1.5%。這是基本的醫學常識，也是他之前接受“培訓”時明確記錄過的。

2%？

周樹安的心臟猛地一沉，隨即又劇烈地跳動起來。這不是普通的備忘或誤寫。這是一個試探。一個極其精巧、致命的試探。

楊鐵山（他幾乎可以肯定紙條來自楊鐵山）在測試他。測試他是否具備基本的醫學常識，測試他是否足夠警覺，更重要的是——測試他是否“聽話”，是否會盲目執行一個“錯誤”的指令。如果周樹安是個真正的、略懂皮毛的“周安”，他可能會忽略這細微的濃度差異，或者即使覺得不對，也可能因為“紙條指令”的神秘性而盲從。如果周樹安是敵人派來的誘餌或缺乏經驗的新手，也可能因為急於表現“合作”而照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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