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的秋雨,入骨一寸,涼透三分。
大軍(巡狩隊)離開白石口己經三日。官道兩旁的闊葉林在陰雲下顯得沉悶而壓抑,雨水順著葉尖連綿不斷地滴落在黑甲期門軍的斗笠上,發出“噼啪、噼啪”枯燥的聲音。江面上的水汽順著支流倒灌進山谷,把這支兩千人的黑色洪流裹在了一層散不掉的潮霧裡。
“哐當——哐當——”
沉重的重型馬車每碾過一塊碎石,車廂內那幾十箱“惡錢”便會發出一陣沉悶的撞擊聲。這種聲音沒有金餅碰撞時的清越,也沒有五銖錢落袋時的清脆,而是一種發死、發悶的鈍響,像是一塊塊腐爛的木頭在泥漿裡翻滾。
劉據坐在車廂裡。
他把右手平攤在膝蓋上。指關節由於這幾日的溼冷,透著一種鑽心的酸脹感。兩年前在校場上扎馬步時,大舅衛青曾說過,長個兒的時候,骨頭會跟皮肉搶地方,疼是正常的。但劉據知道,這種疼裡,還帶著這江南水網對他這個北方太子的“下馬威”。
他掀開車簾,目光落在車隊後方。
那一長串被鐵鏈鎖在一起的“王孫公子”,此刻早沒了在白石口時的那股子傲氣。劉子由那件名貴的紫色綢緞袍子,下襬己經爛成了條,沾滿了黑紅色的泥漿。他的腳趾由於長途赤腳跋涉而磨得血肉模糊,每走一步,那重型地樁鐵索就會在他的腳踝處勒出一道新的紫痕。
“殿下,擦擦吧,這霧裡帶著泥腥味。”
曹公公遞上一塊溫熱的帕子,老太監這兩年在大營裡燻出來的利索勁兒越來越足,即便車身顛簸得厲害,他手裡的熱湯也沒灑出一滴。
劉據接過帕子捂在臉上。
帕子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姜香,那是他在東宮時親手定下的“行軍除溼方子”。
“任校尉。”劉據的聲音從帕子底下傳出來,帶著幾分變聲期特有的暗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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