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叔，你……你說什麼？”

林浮生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撕裂般的滯澀，身體猛地僵住，彷彿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釘在了原地。剛才還在胸腔裡熊熊燃燒的怒火與委屈，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湮滅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白，如同被狂風席捲後的荒原，光禿禿地露著心底最脆弱的角落。

緊隨其後的，是鋪天蓋地的緊張，那緊張像細密的藤蔓，順著他的血管瘋狂蔓延，纏繞住心臟，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指尖在微微顫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將貼身的衣物濡溼，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我說什麼？”劉傑的語氣依舊嚴厲，甚至比剛才更添了一絲刻意為之的冰冷，那冰冷不是源於厭惡，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他的目光如炬，像是兩把鋒利的匕首，死死釘在林浮生的臉上，不肯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我說，你在糟蹋思予的心思，你在浪費思予的付出！你在用自己的行動，一點點撕碎他拼盡全力為你鋪好的路，你在用最荒唐的方式，證明謝思予當時讓你坐上現在這個位置的決定，錯得有多麼離譜！”

“別……別這麼說……”

林浮生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剛才還帶著幾分倔強的脊背，此刻彎得像被重物壓垮的枝椏，再也撐不起一絲一毫的底氣。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哽咽，那哽咽像是堵在喉嚨裡的碎石，硌得他生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眼神里的驚慌失措如同被逼到懸崖邊的小獸，褪去了所有的鋒芒和偽裝，只剩下純粹的、近乎卑微的求饒。

他不是怕劉傑憤怒，哪怕劉傑抬手打他一頓，他或許都能覺得好受些；但是劉傑的這句話，真的讓他的心中滋生出了強烈的恐懼，因為劉傑的這句話，戳中了一個他自己一首沒有想過的問題：自己承載的不僅僅是謝思予的恩情，更是信任的選擇！而現在，劉傑告訴他，謝思予錯了，錯的離譜，而驗證這個錯誤的人，就是林浮生自己。

“別這麼說？那樣怎麼說？”劉傑硬著心腸，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砸在空氣裡都能聽見清脆的迴響，可冰層之下，卻藏著滾燙到幾乎要沸騰的焦急，“林浮生，你我都清楚，當初在二選一的時候，謝思予比你更適合留在梟爺的據點，當那個大當家！對麼？他是職業警察，受過你父親羅城最專業、最嚴苛的訓練，在據點裡潛伏了那麼久，摸透了裡面的人心鬼蜮，熟悉了每一條明規則潛規則，他比你多的不僅僅是幾年的經驗，更是刻在骨子裡的臥底素養！你在做計劃的時候，夜深人靜躺在床上反覆推演的時候，也是這麼想的，不是麼？你心裡比誰都清楚，他留下，成功的機率會比你高得多！”

林浮生的嘴唇翕動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只能低下頭，避開劉傑那雙太過銳利的眼睛，盯著自己腳下的瓷磚縫，彷彿那裡藏著什麼答案。劉傑說的是事實，謝思予是專業的臥底，經歷過無數次生死一線的考驗，隱忍、冷靜、心思縝密，早己將“隱藏”和“蟄伏”的準則刻進了骨子裡。他能在江淮的眼皮子底下藏那麼久，能在毒癮發作時硬生生扛過來，能在與警方失聯的黑暗歲月裡始終錨定目標，這份心性和能力，是他望塵莫及的。

而他自己呢？不過是個半路出家的復仇者，靠著一股孤勇和滿腔悲憤硬撐著，像是一匹橫衝首撞的野馬，沒有章法，沒有退路。

“那你覺得思予為什麼要扭轉局面，讓你留下？”劉傑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額角的青筋因為情緒的劇烈起伏而微微凸起，“真的只是因為你是他師父羅城的兒子？覺得對你父親有未完成的責任，所以要把生的機會讓給你？還是覺得只是因為他有犧牲精神，喜歡當英雄？我說實話，這些或許也是他考量過的因素，但思予絕對沒有這麼不識大體！如果他對任務的最終結果沒有十足的把握，如果他不相信你能扛起這份責任，他不會選擇離開！你以為這個任務是什麼？是小孩子過家家嗎？這是你爸和他耗費了數年心血，一步步鋪陳、一點點推進才走到今天的成果！這裡面藏著多少血汗，藏著多少被毒品殘害的家庭的希望，他比誰都清楚！他絕不會為了塑造自己的英雄人設，就放任這個任務走向失敗，絕不會拿那麼多人的犧牲當賭注！”

劉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鋒利的鑿子，帶著千鈞之力，狠狠鑿在林浮生的心上。那層他精心包裹在外面的、用來自我安慰的藉口和偽裝，在這鋒利的鑿擊下，一點點碎裂、剝離，露出裡面最真實、最不堪的核心。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像是被生生剖開，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逃避的、不願面對的情緒，全都湧了出來，帶著滾燙的溫度，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會這麼做，無非是因為他相信你！”劉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極致的焦急和期盼，“他相信你能做到和他一樣的隱忍和冷靜，相信你能和他一樣，在這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守住本心，相信你能和他一樣，無論遇到多大的困難和委屈，都能堅持到任務的最後一刻！他把你當成了可以託付性命、託付使命的人，才會把這個位置讓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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