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亮，但照進長安城的不是太平，是硝煙未散的慘淡和遍地狼藉。屍體還沒清完，血汙凝在石板縫裡，黑乎乎的。一些坊市還在冒煙，空氣裡混著焦糊味和隱約的哭聲。北門那邊傳來訊息，昨夜有大隊叛軍突圍跑了，領頭的很可能是史思明，衛伯玉追擊受了點挫。南城金光門一帶被安西軍守得鐵桶一般，不許旁人靠近，說是裡面藏著叛軍潰兵正在清剿。

臨時帥府設在原來的宰相府，好歹比行宮完整點。正堂裡氣氛比外頭還僵。郭子儀坐在主位，眼袋浮腫，顯然也是一夜未眠。李光弼、僕固懷恩、衛伯玉分坐兩側，臉色都不好看，各有各的煩悶。廣平王李俶坐在郭子儀下首，年輕的面龐繃得緊緊的，眼神不時瞟向門口。林縛站在堂中，甲冑未卸，上面的血汙己經變成深褐色，他站得筆首。

李輔國沒坐。他站在郭子儀側前方一點，揹著手面朝諸將，蒼白的臉上沒什麼血色，眼神卻像浸了冰水的針，一根根紮在林縛身上。他手裡捏著個小本子，皮面的，邊緣都磨亮了。

“人都齊了。”李輔國尖細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颳得人耳膜不舒服，“長安是拿下來了，可喜可賀。可這仗打得有些地方讓咱家看不明白，心裡不踏實，得說道說道。”他頓了一下，目光鎖死林縛，“林節度，南門是你破的，首功一件，朝廷不會忘。可破城之後呢？”

他翻開小本子，像是照著念，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破城當夜，朔方軍、太原軍、衛伯玉將軍所部，皆奮力肅清殘敵，首撲皇城。唯安西節度使林縛所部，入南門後，逡巡不前，坐視叛軍潰散，未做有效追擊。致使大量殘敵得以隱匿街巷，甚至可能混出城外。林節度，這是否屬實？”

堂上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縛身上。郭子儀垂著眼皮，手指輕輕敲著椅背。李光弼皺了皺眉。僕固懷恩哼了一聲，似乎有些不屑。衛伯玉則盯著林縛，他昨晚在北門吃了虧，心裡正憋著火。

林縛抬眼迎上李輔國的視線，臉上沒什麼表情：“李公公所言不盡其實。南門初破，城門區域抵抗並未完全肅清，我軍需鞏固突破口，清理附近街巷頑敵，防止叛軍反撲或斷我後路。且叛軍潰散西方，盲目追擊，易中埋伏，亦可能衝亂友軍陣腳。我部按戰陣常例行事，何來逡巡不前？”

“常例？”李輔國冷笑一聲，啪地合上本子，“好一個常例！那咱家再問你第二樁！”他聲音陡然拔高，“破城之後，你部迅速搶佔南城及西城多處匠作坊、官署書庫，派重兵把守，許進不許出。甚至以徵調、清點為名，將大量工匠及其家眷集中看管。林節度，這些工匠、書冊，是戰利品不假，但按制，應先由朝廷派員統一接收、清點、處置！你一個節度使，誰給你的權，擅自處置？你這是想幹什麼？私吞國器，還是另有所圖？！”

這話就重了。連郭子儀都抬起了眼皮。李光弼和衛伯玉交換了一個眼神。私佔戰利品，在軍中不算稀罕事，但擺到檯面上，尤其是被李輔國這種角色抓住不放，就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林縛眉頭都沒動一下：“李公公久在宮中，或許不諳邊鎮實務。安西、河西，地處僻遠，匠戶稀缺，典籍匱乏。這些工匠、書冊，於長安或為戰利，於安西則為續命之本。收復長安，諸軍皆有功，戰利品分配，向來有先入者酌情處置之舊例。我部率先破城，控制區域內的匠坊書庫，防止其毀於戰火或遭亂兵劫掠，有何不妥？待局勢稍定，自會造冊上報朝廷。若朝廷認為不妥，屆時再議便是。何來私吞國器之說？”

“先入者酌情處置？”李輔國像是抓住了把柄，聲音更尖，“好大的口氣！林節度，你眼裡還有沒有朝廷？！還有沒有陛下？！長安是大唐的國都，這裡的匠戶、典籍是大唐的！不是你安西的私產！你如此行事與割據自重的藩鎮何異？！”他猛地轉向郭子儀，“郭老帥，諸位將軍，你們都聽聽！如此跋扈，可還了得？！”

堂上一時寂靜。李輔國扣的帽子太大，“割據自重”，這詞能壓死人。

廣平王李俶坐不住了，他站起身先對郭子儀和李輔國拱了拱手，語氣盡量和緩：“李公公息怒，林節度也請稍安。大戰方歇，百廢待興，些許誤會，不必言辭過激。”他看向林縛，“林節度急於為安西補充匠戶典籍，其情可原，但手續上確應報請朝廷定奪。”又轉向李輔國，“李公公監察軍務，盡心盡責，然林節度破城有功，亦是事實。不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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