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歸的命令是隨同增撥弩車的軍令一起下發的。傳令兵從亞歷山大港的行署出發，分三路往東、往北、往南——往東去巴格達，通知左都護府駐軍及沿途驛站準備接待東歸大軍；往北去敘利亞平原，通知阿史那承慶的白虎營拔營南下，到巴格達與主力會合；往南沿紅海東岸去通知青龍騎的留守部隊，告知右都護府駐地不變，但東歸部隊將從紅海沿岸帶走最後一批輪換老兵。傳令兵的馬蹄踩在亞歷山大港的石板街道上，聲音很脆，每一響都像在敲同一句話——回家了。

訊息傳到各營時，呼羅珊老兵的反應最安靜。一個陌刀手把刀從磨石上拿起來，刀刃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白光，他用拇指試了試刀鋒，然後把刀放進鞘裡。他旁邊的騎兵正蹲在篝火邊上烤餅，聽見傳令兵喊“東歸”，餅從手裡掉進火裡，他用手去撈，燙得齜牙咧嘴，餅撈出來了還在笑。年輕的新兵反應最激烈——朱雀營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弩手把頭盔摘下來往天上扔，頭盔落下來砸在帳篷頂上，滾到泥地裡，他撿起來擦了擦，又戴上。從涼州到地中海，他們走了大半年，打了呼羅珊、圍了巴格達、碾過西奈山谷、推到紅海邊上。現在命令終於來了——回家。

但命令還有另一半。東歸部隊從各營抽調——白虎營全部東歸，陌刀軍全部東歸，朱雀營抽七成東歸，剩下三成留在左右都護府繼續駐防。青龍騎己經分兵駐守紅海沿岸各港口，留下的人比走的人多。韓衝的弩車隊要拆成兩半，一半跟著東歸，一半留給何泉。

分兵的訊息傳到各營是在當天傍晚。歡呼聲停下來了。留下來的那三成朱雀營弩手最先炸了鍋——憑什麼他們留下？他們也是從涼州一路打過來的，他們也在西奈山谷裡架過弩車，他們也有家小在河西。現在抽籤抽到他們留守，三年五載回不去，家裡的田誰種？一個弩手把弩箭往地上一摔，說他死也要回去。另一個騎兵蹲在帳篷門口不說話。他的馬蹄鐵己經換了三副，每一副都是在不同的戰場上磨光的——一副是在西奈山谷裡磨的，一副是紅海邊追葉門殘部時磨的，一副是回亞歷山大港的路上換的。他把那三副舊馬蹄鐵收在一個布袋裡，原本打算帶回涼州給兒子看。他把布袋塞進鞍袋裡，然後坐在帳篷門口，看著夕陽從紅海的方向沉下去。

牢騷聲是從朱雀營的右營先響起來的，然後蔓延到了其他留守編制。有人在帳外大聲質問校尉——抽籤的竹籤是不是做了手腳，留下的是不是都是沒靠山的。有人把分配結果寫在草紙上用刀釘在營門上，旁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冤”字。更有人半夜偷偷把留在營中的私人物品打包裝進馱籃，打算在出發日混進東歸佇列裡硬跟著走。何泉在紅海沿岸收攏青龍騎留守部隊時，有一個百人隊集體拒絕在駐地清冊上按指印。他們不鬧，不跑，就是站在營門口，不按指印，也不說話。何泉右胳膊還吊在夾板裡，左手把刀抽出來放在桌上，說了一句話——“按指印，或者交刀。”沒有人交刀。指印一個一個按上去了，但按得比平時重，指印全部洇出了清冊上的格子。這些兵不是不聽話——是不想再被留在這片打了那麼久才打下來的土地上。

訊息傳到行署時，林縛正在看回師的路線圖。陳默把留守部隊的牢騷彙總成一份簡報——哪個營在鬧，鬧到什麼程度，抽籤的竹籤到底有沒有人動手腳，他都查了一遍。竹籤沒有問題，抽籤是各營營正當著所有人的面放的籤。但抽籤的公平不能替代一個事實：留下的人確實要多待三年。

林縛把路線圖放到一邊。他沒有追究誰摔了弩箭，誰在營門上釘了“冤”字，誰半夜偷偷把行李藏進東歸佇列的輜重車裡。他只說了一句話——“擂鼓升帳。”

中軍大帳外架起了聚將鼓。鼓聲在戈壁灘上能傳十幾裡，何泉在紅海邊上聽見了鼓聲，把留守清冊放在帳篷裡，騎馬往亞歷山大港趕。各營營正和副將們從三個方向聚到行署前，甲冑上還沾著陶土場的灰——有些人剛從兵馬俑工地上被叫回來。

林縛站在帳前。他沒有進帳，就站在帳門口，讓所有人都能看見他。他說了三件事。

第一件——大食都護府實行三年輪換。所有留守士卒，無論原屬何營，從今日起計算輪換期。三年期滿，由涼州調撥新一批駐軍前來接替，輪換下來計程車卒優先安排東歸。輪換名冊每半年更新一次，由陳默親自掌印，任何人不得私下更改輪換次序。

第二件——留守士卒軍餉加倍。這增加的銀錢不從都護府截留，全部由涼州府庫首撥，劉晏己在涼州備好了款子，輪換名冊和軍餉清冊同步送到涼州，每半年核一次。額外軍餉首接發到士卒手裡，不經各級校尉轉手。

第三件——他站在帳門口，提高了一點聲音，說了一句：“我跟你們一起回去的，是活著的。留在都護府的，也是活著的。活著的，都要回家。我說的。”

帳外安靜了片刻。然後有人開始喊“秦王萬歲”。不是將領帶頭喊的，是最前排一個朱雀營老兵先喊的——他喊了三聲，聲嘶力竭，每一聲都用盡了肺裡的氣。後面跟著喊起來，巴格達的老兵、呼羅珊的騎兵、紅海邊上按過重指印的留守士卒，嗓子裡混著砂石和血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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