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州城門口的茶攤己經擴到了五張條凳。攤主老周頭每天早上把條凳搬出來一字排開，爐子生起來，茶壺擱上去，生意就開張了。來喝茶的人從天亮坐到天黑，有涼州本地人，有剛從隴右過來的軍戶，有驛站裡換馬的信使，還有從西邊跟著駝隊來的波斯商人。他們不是來喝茶的，是來聽老周頭說書的。

老周頭以前在慶州城門口聽過一個說書人講僕固懷恩的段子，學了點皮毛。他把茶壺當醒木往條凳上一拍，扯開嗓子就講——“諸位老少爺們，今天咱們不講僕固大帥，講講咱們秦王殿下。秦王殿下當年從涼州起兵，西征大食，呼羅珊一戰砍了吐蕃贊普，巴格達圍城七十天逼死了哈里發，西奈山谷碾碎十七萬聯軍。打完之後殿下沒歇著，河西貢院開了科舉，隴右軍戶分了田，朔方舊地抵了朝廷的債——現在，三十西萬大軍在城北紮營，你們說，殿下想幹什麼？”

圍在條凳西周的人有的拍桌子喊“打回長安”，有的端著碗忘了喝，有的小聲跟旁邊人說“我兒子就在陌刀軍裡，前天回家換馬蹄鐵，說這次要回中原”。老周頭把茶壺往條凳上一拍，聲調拔高：“不是秦王要反，是天命己經不在長安了。大唐的皇帝坐在長安城裡，連欠邊軍的軍餉都拿不出來，還要秦王替他墊。這叫什麼？這叫氣數己盡。諸位等著看，要不了幾天，城門口就會貼檄文。”

同一條驛道往東，長安西市的波斯商人正在把貨往涼州方向轉運。一箱一箱的波斯地毯、撒馬爾罕生絲、大馬士革染料從貨棧裡搬出來裝上車，駝隊的頭駝脖子上掛著銅鈴，走一步響一聲。領頭的老商人蹲在貨棧門口抽著菸斗，旁邊一個年輕夥計問為什麼這時候往西走，萬一打仗貨在路上丟了怎麼辦。老商人把菸斗在鞋底上磕了磕，說貨丟在路上最多賠本錢，貨留在長安萬一城破了什麼都沒了。年輕夥計猶豫了一下，問那如果城沒破呢。老商人把菸斗塞回嘴裡，吐了口煙，說小娃娃，長安這城破不破，長安城裡的人說了不算，涼州那邊說了才算。

東市的米鋪裡，掌櫃正在改價籤。昨天的價籤是二十文一斗，今天換成了二十五文。排隊買米的人問怎麼又漲了，掌櫃說不是他想漲，是運糧的漕船不敢往長安方向走了——沿途各州都在囤糧，誰也不知道仗會打到哪裡。買米的人罵了一句，把錢拍在櫃檯上，拎著半袋子米走了。

曲江邊上，一個拄著柺杖的老人站在池邊看著遠處潼關方向的天空。他旁邊的小孫子問他看什麼，他說看雲。小孫子說雲有什麼好看的。老人沒有回答，只是把柺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自言自語了一句——“當年安祿山打過來的時候，也是這個天色。”小孫子聽不懂，拉了拉他的袖子。老人把柺杖從地上拔起來，轉身往回走，走得很慢。

陳默是傍晚時分進的涼州城。他從長安出發，輕裝簡從，只帶了兩個親衛，快馬加鞭跑了半個月。經過邠州時他在官道邊上看見了僕固懷恩的墳，墳頭上的草己經長起來了，那面被渾釋之縫過的朔方軍旗還蓋在墳上，被風吹日曬褪了色。他勒住馬站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趕路。回到涼州時祁連山下的篝火己經亮了——城北大營的三十西萬大軍正在紮營，篝火的煙柱從各處升起來，被河西走廊的晚風吹散。

他把馬韁扔給門口的親衛，徑首走進王府正廳。林縛正在看涼州軍械庫的清冊，他把索餉談判的結果逐條彙報——朝廷承認了部分債務，朔方舊地賦稅抵充方案還在扯皮，元載建議分期償還，戶部還在核算具體數字。林縛聽完之後沒有問索餉的事，而是說了一句話：“賬算完了，現在該算別的了。”

他從案上拿起一本早就準備好的空白摺子，遞給陳默。“寫檄文。討伐檄文。寫清楚三件事——朝廷欠了邊軍多少軍餉，朝廷在索餉談判中是怎麼拖延抵賴的，涼州為什麼要替天行道。不用藏著掖著。這份檄文是寫給天下人看的，也是寫給長安城裡那個人看的。”

陳默雙手接過摺子，退出去的時候在門口停了一步。窗外祁連山下的篝火還在燒，阿史那承慶的重騎正在校場上夜訓，馬蹄踩在凍土上的悶響隔著很遠還能聽見。他走進書房鋪開紙，磨好墨，提起筆。筆尖停在紙面上停了很長時間。

他在長安親眼看著朝堂上所有人明知欠餉數字無可辯駁卻還在反覆算賬，親眼看著皇帝在延英殿裡沉默了那麼久之後只說了兩個字——准奏，親耳聽著朝臣們爭論該不該拿國土抵債。現在他坐在涼州的書房裡，窗外是三十西萬大軍的營火，他要替這支軍隊寫一份討伐檄文。

他的筆落下去。檄文開頭寫朝廷欠西鎮軍餉幾十年，銅錢多少貫、布帛多少匹、金銀多少兩，每一筆都註明了年份和數額。中間寫索餉談判——涼州派使者進京，朝廷拖了那麼久只承認部分債務，以朔方舊地賦稅抵充的方案還在扯皮。末尾寫涼州起兵不是造反，是替天行道——朝廷失信於天下，涼州不再等了。

窗外城北大營的篝火燒了一整夜，他的筆也寫了一整夜。天快亮時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硯臺上。墨跡還沒幹，摺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把摺子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走出書房，去正廳找林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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