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八的上海，深夜突然變了天。先是天邊滾過幾聲悶雷，像老北站附近貨運卡車開過的轟鳴，沉得能震碎窗玻璃；接著豆大的雨點就 “噼裡啪啦” 砸下來 —— 不是梅雨季那種纏人的細毛雨，是能砸得弄堂青石板 “嗡嗡” 響的大點子，落在張阿婆家門口的煤球爐上，濺起的泥水把爐灰衝成黑湯，連爐口藍幽幽的火苗都被澆得縮了縮，只剩點火星子苟延殘喘。狂風捲著水汽，轉眼織成密不透風的雨幕，路邊 “老上海修鞋鋪” 的木質招牌被雨打溼，“修鞋” 兩個紅漆字暈成了模糊的色塊，連路燈的光都被揉成一團團霧，宛若要把整座城市都裹進溼漉漉的涼裡，連呼吸都帶著股子冰碴味。

李二熊送完最後一單外賣時，身上的雨衣早成了 “擺設”。這雨衣是去年雙十一在拼多多上搶的，三十塊錢還包郵，印的卡通小熊圖案掉了一半，袖口和領口的膠條裂了縫，他之前用透明膠帶粘過兩回，可雨水還是順著裂縫灌進去，把裡面那件灰毛衣泡得透溼，緊緊貼在胳膊上，冷得像纏了圈冰稜子。他騎著那輛二手電動車往回走，車輪碾過積水的路面，“嘩啦” 一聲濺起老高的水花，濺得褲腳全是泥點，連車筐裡剩下的半盒外賣單都溼了邊角。眼鏡片上蒙著層白霧，擦了又起，起了又擦，到最後索性摘下來塞進雨衣內袋 —— 反正這條往弄堂去的路，他走了三年，閉著眼都能摸熟，哪裡有坑、哪裡有減速帶，心裡門兒清。

路過幸福裡時，他下意識抬頭往 20 樓望了一眼 —— 往常這個點，2003 室的燈早滅了，朵朵她們明天要飛早班機，十點前準睡；可今天那扇窗卻亮著，暖黃的光透過雨簾，在玻璃上暈開一團模糊的亮，像黑夜裡飄著的小燈籠。更讓他心緊的是，窗邊隱約有個身影在來回踱步，走兩步就往樓下望一眼，胳膊還時不時抬起來擦臉，透著股說不出的焦急。李二熊的心跳 “咯噔” 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 上次朵朵飛晚班機感冒，也是這個點沒睡，這次肯定是出大事了。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是不是航班取消了？還是誰摔著了？越想越慌，趕緊捏緊剎車，電動車在積水裡滑了半米才穩住，車把都晃了晃，差點撞上路牙子。

沒等把車停穩，李二熊就跳下來往樓道衝，雨衣的下襬掃過積水，濺得腿上全是水也顧不上擦。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他跑一步就 “咚” 地踩一下臺階，燈亮了又滅，滅了又被他的腳步聲喚醒，昏黃的光裡，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長，晃來晃去像個慌了神的陀螺。手裡還攥著送單時剩下的塑膠袋，裡面裝著給弟弟留的糖炒栗子，此刻栗子早涼了，袋子被雨水泡得發軟，貼在手心黏糊糊的。

“砰砰砰！” 他砸門的手都在抖，指尖又冷又麻，連帶著敲門聲都發顫，生怕裡面沒人應。門幾乎是立刻開的，悅悅站在門後，眼睛紅得像剛哭過的兔子，臉上還掛著淚痕，顴骨上沾了點麵粉 —— 想必是之前在廚房忙活，沒來得及擦。她手裡攥著個體溫表，表上的水銀柱還停在 39℃的位置，另一隻手捏著個皺巴巴的 “泰諾” 盒子，盒蓋都沒蓋嚴，藥片的錫箔紙露在外面。“二熊！你可算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哭腔，說話時還抽了抽鼻子，鼻涕都快流出來了，“朵朵從晚上九點就開始燒，吃了退燒藥也沒用，體溫還往上竄，吾們想送她去醫院，可這麼大的雨，打車軟體刷了半個鐘頭都沒人接，連網約車師傅都回‘雨太大，不去市中心’，真是急死吾們了！”

李二熊的心瞬間揪緊，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連呼吸都覺得疼。他推開悅悅就往臥室衝，客廳裡一片亂 —— 茶几上擺著幾個空水杯，還有包沒拆開的溼紙巾，娜娜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上還停留在瑞金醫院的急診預約介面，手指在螢幕上劃來劃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笑笑趴在窗邊，臉都快貼到玻璃上了，哈氣把玻璃燻得一片白，她用手指擦出個小圓圈往樓下望，看見李二熊進來，趕緊站起來，圍裙都沒解 —— 那圍裙還是上次包餃子時用的，上面沾了點麵粉印子，“二熊，你快想想辦法！朵朵燒得都胡話了，剛才還喊‘粥要涼了’，肯定是想起你上次送的粥了！”

臥室裡的燈調得很暗，拉著米白色的窗簾，窗簾縫裡漏進點路燈的光，剛好照在朵朵臉上。她蜷縮在被子裡，身子縮成一團，像只受了驚的小貓，手裡還攥著條淺灰色的小毯子 —— 那是上次雪後李二熊送她的，上面印著小熊圖案，邊角都被她摸得起了球。她的小臉燒得通紅，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一縷縷貼在皮膚上，連嘴唇都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八百米，胸口一鼓一鼓的，偶爾還會輕輕哼一聲，眉頭皺得緊緊的，像是在忍受什麼痛苦，嘴裡還斷斷續續唸叨著：“風好大…… 別淋著……”

李二熊快步走到床邊，膝蓋 “咚” 地碰到床沿都沒察覺，疼得他齜了齜牙也顧不上揉。他伸出手，指尖剛碰到朵朵的額頭，就被那滾燙的溫度驚得心頭一沉 —— 比他想象中燙多了，像摸在剛燒開的水壺壁上，灼得他指尖發麻，連手背都能感受到那股熱意。“吾送她去醫院！” 他沒多猶豫，掀開被子，小心翼翼地將朵朵打橫抱起。她比想象中輕，身子軟得像沒骨頭，靠在他懷裡時，還輕輕蹭了蹭他的胸口，像找溫暖的小貓，滾燙的臉頰貼在他冰涼的雨衣上，溫差讓李二熊心裡更疼了。他趕緊用被子把她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小半張臉，生怕她再著涼：“你們在家等著，有訊息吾隨時跟你們說，勿要急，吾會照顧好她的 —— 悅悅，你把吾電動車鑰匙收著，等雨小了幫吾推到車棚裡，別淋壞了。”

娜娜快步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黑色的大傘 —— 是上次李二熊送她們從外灘回來時用的那把，傘面大，能遮兩個人，傘柄上還纏著她媽媽織的羊毛線，帶著點薰衣草的香味。她還拎著件厚厚的駝色大衣，是她自己的，裡面襯著羊絨，“把這個給朵朵蓋上，別讓她再著涼了。路上小心點，淮海路那段積水深，電動車要是不好騎，就推著走，安全第一，別慌。” 她又從抽屜裡拿出個不鏽鋼保溫杯，裡面裝著剛煮的薑茶，“這個你拿著，是吾用老家帶的小黃姜煮的，加了點紅糖，等會兒給朵朵喝點，能驅寒 —— 吾媽說發燒喝薑茶最管用。”

笑笑也跑過來，手裡攥著幾張紙巾和一包溼紙巾 —— 紙巾是她平時用的小兔子圖案，她自己都捨不得用，溼紙巾是 “花王” 的，還是上次飛日本航班時帶回來的。“給你，擦臉擦手都能用。醫院人多，記得戴好口罩，別被傳染了 —— 吾給你拿了兩個，在袋子裡。” 她眼圈還是紅的，卻強裝鎮定，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有事兒一定給吾們發微信，吾們在家等你們訊息，吾還煮了粥，等你們回來熱了就能吃。”

李二熊應了聲，把大衣輕輕蓋在朵朵身上，又接過保溫杯和紙巾，塞進雨衣內袋裡 —— 那裡乾燥，能護住薑茶的溫度。他撐著傘，抱著朵朵往門外走，悅悅還在後面叮囑：“醫院就去附近的瑞金醫院，急診人少，吾己經幫你查好路線了，沿著淮海路首走，過三個紅綠燈就到，門口有避雨的棚子，你把朵朵放那兒再鎖車！”

衝進雨幕的瞬間，李二熊才知道這雨有多狠。大點子的雨砸在傘面上，“噼裡啪啦” 響得像放鞭炮，震得手都麻了；風裹著雨往傘下鑽，沒一會兒他的右邊身子就溼透了 —— 左邊是抱著朵朵的胳膊，暖乎乎的，能感受到她細微的呼吸；右邊是被雨水澆透的肩膀，涼得像貼了塊冰，連毛衣都凍硬了，颳得皮膚生疼。他弓著背，儘量把傘往朵朵那邊傾斜，傘柄都快壓到自己脖子了，肩膀酸得發麻也顧不上調整，只想著快點到醫院。

電動車停在幸福裡樓下的車棚裡，棚子是鐵皮的，被風吹得 “哐哐” 響，漏雨的地方滴下的水砸在車座上，積了淺淺一層。李二熊把朵朵輕輕放在車棚的長椅上，那長椅是小區物業去年新裝的，還帶著點木頭的香味，他用被子把她裹得更緊，又把大衣拉上來蓋住她的頭，只留個小口讓她呼吸，生怕雨水濺進去。“等吾一下，吾把車推出來。” 他輕聲說，聲音放得極柔，怕吵醒她。轉身去推車時，他發現車座上全是水，用袖子擦了擦還是溼，索性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鋪在上面 —— 那圍巾是朵朵去年織的，淺灰色，針腳有點歪，卻是他最寶貝的東西，“這樣就不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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