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裡安靜了幾息。人面黑腄蠁的屍體橫在地上，被整整齊齊地剖成了兩半。白色的、綠色的、黃色的體液從切口中湧出來，在屍體周圍積成一灘，漫過碎石，漫過地面上那些被蛛腿刺出的洞口，在火把的光裡泛著一種黏膩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光澤。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腥甜的氣味，不是血的那種腥甜，是某種更深層的、從內臟深處翻出來的味道，濃得化不開，像一塊溼布糊在人的口鼻上。

大金牙的嘴張著。從吳木落在人面黑腄蠁頭頂的那一刻就張著，到現在沒合上。金絲眼鏡從鼻樑上滑下來，掛在鼻尖上，要掉不掉的，他也沒去扶。他的眼睛透過鏡片盯著地上那兩半還在微微抽搐的巨蛛屍體，瞳孔裡的光一跳一跳的，像兩盞被風吹得快要滅掉的油燈。他活了二三十年，在潘家園倒騰過無數古董，見過無數吹得天花亂墜的玩意兒，聽過無數關於能人異士的傳聞——有人能手劈磚頭，有人能隔空取物，有人能下墓不倒鬥、過穴不沾土。他一首覺得那些都是說書人編出來的，是茶餘飯後磨牙的東西。現在他知道不是了。

“這……這就解決了？”他的聲音從嗓子眼深處飄出來，輕得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每個字都帶著一種還沒反應過來的茫然，“這也太快了吧？”

不是他大驚小怪。從吳木邁出第一步到人面黑腄蠁被剖成兩半倒在地上，大金牙只覺得自己眼前花了一下。不是那種天旋地轉的花，是有人在他眼前翻了一頁書，前一頁還是那隻巨蛛抬起蛛腿刺向吳木的胸口和腦袋，後一頁就是吳木站在巨蛛頭頂，驚蟄劍從頭頂一首劃到尾部，把那隻六七米長的怪物像剖一條魚似的剖成了兩半。中間那頁被撕掉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也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結果——炸藥炸不動的怪物，被吳木用一把劍，一下，就一下。

大金牙把眼鏡推回鼻樑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他轉過頭看了看胡八一，又看了看王凱旋。這兩個人的臉上沒有驚訝，沒有震撼，沒有任何和他相似的表情。他們的臉上是一種理所當然——像一個人看見太陽從東邊升起來，不會驚訝，不會震撼，因為太陽本來就該從東邊升起來。

他現在終於明白了。明白為什麼胡八一和王凱旋每次提起吳家西爺的時候，語氣會變成那樣。不是崇拜，不是敬畏，是一種比這兩樣東西都更沉的——篤定。是那種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忽然發現身邊有一個人提著燈，然後就不再害怕黑暗了的那種篤定。

“怎麼樣老金？”王凱旋湊過來，臉上那道被蛛腿絨毛刮出的血痕還在往外滲血珠子，他渾然不覺，嘴角咧得老大，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今天開眼了吧？”

大金牙把眼鏡摘下來，用棉袍的衣角擦著鏡片上被濺上去的不知是汗還是巨蛛體液的水珠。擦了一遍，又擦一遍，像多擦幾遍就能把剛才那一幕從鏡片上擦掉、然後告訴自己那不是真的一樣。但擦不掉。鏡片越擦越亮，那一幕在他腦子裡越來越清楚——吳木雙足踏地騰空而起的弧度，落在蛛矛上時膝蓋彎曲卸掉衝力的角度，再次躍起時驚蟄劍在空氣中劃出的那道青色弧線，劍尖刺入巨蛛頭頂時噴湧而出的液體在火光裡折射出的顏色。

“真開眼了。”他把眼鏡架回鼻樑上，聲音裡帶著一種他這輩子都沒用過的語氣——服氣。不是嘴上說說的服氣，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攔都攔不住的服氣。“我活了快三十年，這麼厲害的人物頭一回見。以前在潘家園聽人說書，說什麼常山趙子龍長坂坡七進七出，我心想那是編的。現在我信了。真有這種人。”

他頓了一下，目光重新落在那兩半巨蛛屍體上，落在那道從頭貫穿到尾的切口上。切口邊緣平滑得像被裁開的布料，甲殼、肌肉、內臟，一層一層整整齊齊地分開，沒有任何撕裂的痕跡。一劍。從頭到尾，一劍。

“雖說這趟差點把命搭上，但能親眼見識西爺的本事，能結交西爺這樣的人物，值了。真值了。”大金牙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在對自己說話，“這一路有西爺在，還怕個什麼。”

“那是。”王凱旋拍了拍大金牙的肩膀，拍得大金牙整個人往下矮了一截。“不過金爺，要沒有胖爺我，你也不可能認識西爺啊。這回去之後——”他挑了挑眉毛，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大金牙一把撥開他的手。“去去去，一碼歸一碼。別想佔我便宜。”他把棉袍的下襬從王凱旋屁股底下拽出來，拍了拍上面的土，“再說現在也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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