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官來了。”

這西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水裡，二十多個人同時回頭。戰神站在操場邊上，右手垂在身側，左手自然放著，站得筆首。夕陽在他身後，把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人群腳下。他穿著作訓服，拉鍊拉到頂，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是生氣還是不生氣。就站在那裡，像一棵樹，像一塊石頭，像這座操場的一部分。

有人想跑。腳剛抬起來，被旁邊的人拉住了。“跑什麼跑，又不是做賊。”拉住他的人小聲說，聲音在發抖。那個想跑的人站住了，腿在抖，但沒動。

馬屁精的臉白了，白得像紙。他手裡還攥著那張紙，紙在抖，嘩啦嘩啦的，像風中的樹葉。他想把紙藏起來，但手不聽使喚，紙就在那裡抖，抖得所有人都看見了。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有泥，是剛才踩到那攤泥水沾上的，跟趙小胖一樣。他盯著那塊泥，不敢抬頭。

戰神走過來了。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作訓鞋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他們心上。二十多個人站在空地上，誰都不敢動。風從東邊吹過來，把地上的枯葉吹起來，打著旋，落在人群中間。沒人說話，沒人動。趙小胖站在最後面，能聽見前面人的呼吸聲，很重，像拉風箱。馬屁精的腿在抖，抖得褲子都在晃。他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他才沒倒下去。

戰神走到他們面前，停下來。二十多個人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過了很久，也許只有幾秒，但趙小胖覺得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覺得苦的，可以退出。”戰神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我送你們回宿舍。”

沒人動。

“覺得苦的，現在說。”他又說了一遍，聲音還是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地上。“我送你們回宿舍。不記名字，不罰你們。”

沉默。風吹過來，枯葉又飛起來了。趙小胖站在後面，手心全是汗。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他想起石頭趴在地上教他的樣子，想起老炮說“你很努力”的樣子，想起戰神站在雨裡的樣子。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嘴巴張不開。馬屁精站在最前面，低著頭，不敢看戰神。他手裡那張紙己經不抖了——不是不抖了，是他攥得太緊，紙都皺了。他想說話，想說“教官，我不是那個意思”，想說“我只是覺得強度太大了”，想說“我不是壞人”。但他什麼都說不出來。他只知道腿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他旁邊的人又扶了他一把，小聲說“站首了”。他站首了，但腿還在抖。

趙小胖舉手了。手舉得很高，像課堂上回答問題。所有人都看見了，戰神也看見了。趙小胖的臉漲得通紅，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舉手，但他就是舉了。他站在人群后面，手舉在空中，像一面旗幟。旁邊的人回頭看他，前面的人回頭看他。馬屁精也回頭了，看著趙小胖，眼睛裡不知道是驚訝還是什麼。

“教官，我不退。”趙小胖的聲音在抖，但他沒停。“我就是想告訴大家，我不覺得教官是壞人。”他嚥了口口水，喉嚨幹得像砂紙。“石頭趴在地上教我，自己身上蹭了一身泥。老炮給我壓縮餅乾，說我努力。戰神站在雨裡，陪我們淋雨。我不覺得他們是壞人。”他說完了，手放下來，站在人群后面。心跳得還是很快，但比剛才好了一點。

戰神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就是動了一下。然後他說了一個字：“歸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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