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棠停下來，轉過身。羅大喜看著她，看了幾秒。

“以後訓練的時候注意，別硬撐。”羅大喜說。“腿疼了就來醫務室，別忍著。”

林小棠點了點頭。“嗯。”她轉身跑了。跑得很快，像怕被人叫住，又像怕自己反悔。跑到走廊拐角的時候，她停下來，靠著牆，喘著氣。心跳得很快，不是跑的，是別的什麼。她說不上來。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腿。腿不腫了，繃帶也拆了。她摸了摸小腿，光滑的，不疼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步子很輕，像踩在棉花上。

馬文升從操場回來，路過醫務室。門開著，他往裡看了一眼。羅大喜正在擦藥瓶，林小棠己經不在了。她擦得很認真，一瓶一瓶地擦，擦完放在架子上，擺整齊。他站在門口，想說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他站了一會兒，羅大喜抬頭看見了他。

“有事？”她問。

“沒事，路過。”馬文升說。

羅大喜低下頭，繼續擦藥瓶。馬文升站在門口，沒走。他看著她的手，手指不長，指甲剪得很短，關節有點粗。那雙手擦藥瓶的時候很穩，像在做什麼精細的活。他想起她給自己送水的時候，也是這雙手，端著杯子，放在桌上。他想起她說“你其實不摳”的時候，也是這雙手，插在口袋裡，安安靜靜的。

“還不走？”羅大喜沒抬頭。

“走了。”馬文升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燈亮著，羅大喜的影子投在窗戶上，很瘦，很長。她低著頭，還在擦藥瓶。他轉回頭，繼續走。手插在口袋裡，摸到一張紙條，折得很小，邊角有點毛。他掏出來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一行字：“買一把摺疊椅，放在操場邊上。”他看了很久，然後把紙條摺好，塞回口袋。還沒買。明天就去。

羅大喜聽見腳步聲走遠了，才抬起頭。門口空空的，沒有人。她低下頭，繼續擦藥瓶。擦完一瓶，放在架子上。又拿起一瓶，擦完，放好。動作還是那麼慢，那麼仔細。她擦到第三瓶的時候，停下來，看了一眼門口。還是沒有人。她低下頭，繼續擦。碘伏、酒精、雙氧水、紗布、創可貼、止痛藥。一瓶一瓶，一盒一盒，擦乾淨，擺整齊。架子上的藥瓶在燈光下反著光，亮亮的，像新的一樣。她擦完最後一瓶，把布疊好，放在抽屜裡。站起來，看了看架子。三層，十幾瓶，整整齊齊的，標籤都朝外。她站了一會兒，轉身關了燈。

醫務室暗下來，只有窗外的路燈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長方形的光。她走出門，鎖好，往宿舍走。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醫務室的窗戶黑著，什麼都看不見。她轉回頭，繼續走。

晚上，馬文升在辦公室算賬。桌上的單據攤開著，食堂的採購單，器材的維修單，教官的勞務費。他按了一遍計算器，數字對上了。又按了一遍，還是對上了。他放下計算器，靠在椅背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展開。上面寫著一行字：“買一把摺疊椅，放在操場邊上。”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字是他的，歪歪扭扭的，像小學生寫的。他想起戰神坐在臺階上的樣子，左胳膊吊著，旁邊放著一根木棍，從來不用。他想起趙小胖蹲在戰神面前，掏出一塊壓縮餅乾，說“我沒捨得吃”。他想起周放每天跑步的時候，跑過去，跑回來，跑過去，跑回來。

他把紙條摺好，塞回口袋。站起來，走到窗前。操場上空無一人，跑道上的白線在月光下泛著銀光。教官宿舍的燈還亮著，二樓窗戶透出暖黃色的光。他站了一會兒，心想，明天，一定去買。摺疊椅，帶靠背的那種，軟墊的。戰神不會坐，但他會買。買了放在那裡，總有一天會坐的。他轉過身，回到桌前，把單據收好，把計算器放回抽屜。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他手指按過的地方。他關了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教官宿舍的燈滅了。操場上空無一人。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躺到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