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心裡頭“騰”地一下就熱了,手裡的硯臺“哐當”一聲擱在石板上,震得石板上的殘墨都濺了起來,差點沒把硯臺摔碎。山西呂梁來的?還受了月娥的託?這訊息跟旱天裡的雨似的,一下子澆得俺心裡頭又急又盼。俺蹭地站起身,胡亂拍了拍手上的墨漬,墨漬蹭到粗布褂子上,留下幾道黑印子也顧不上擦,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迎上去。鞋底踩在鋪滿枯葉的村道上,“沙沙”地響,跟有無數只小耗子在腳底下竄似的。“後生,你快些走!”俺朝著他首喊,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急盼,嗓子都有些發緊,“月娥她在那邊咋樣?身子骨結實不?佃農弟兄們都好著沒?”
正說著,就見張大爺揣著那杆磨得鋥亮的銅菸袋鍋子,慢悠悠從地裡回來。他褲腳管卷得高高的,小腿上沾著些乾硬的泥塊,手裡還攥著把鏽跡斑斑的鋤頭——今個天好,他去地裡翻土,準備種冬麥,翻了一上午,鋤頭把都被他攥得發熱。張大爺老遠就看見俺跟個陌生後生站在村口說話,腳步頓時快了些,快步湊了過來,一口陝北話慢悠悠的,帶著股子莊稼人的實在:“阿房,這是啥人?看著面生得很,是從山西來的?”“張大爺,這是狗蛋兄弟,從呂梁李家坳來的,是月娥託來的人!”俺忙不迭地給張大爺介紹,語氣裡的興奮壓都壓不住,“指定是月娥在那邊辦出了名堂,有好訊息要跟咱說!”
進了學堂,俺趕緊從灶上拎過暖壺,給狗蛋倒了滿滿一碗熱水,又從灶臺上的竹籃裡拿了兩個熱乎乎的糜子面窩窩——這是俺早上蒸的,還帶著餘溫。狗蛋也確實餓壞了,也不客氣,端起碗“咕咚咕咚”就喝了大半碗,熱水順著喉嚨往下嚥,他舒服地打了個嗝,又拿起窩窩大口大口啃了兩口,窩窩渣子掉在衣襟上都顧不上撣。啃完半個窩窩,他這才緩過勁來,抹了抹嘴,開口說道:“阿房同志,張大爺,月娥嫂子讓俺跟你們說,她在呂梁把革命的火種傳得更旺咧!尤其是京岐同志的事蹟,不光俺們李家坳的佃農弟兄愛聽,周邊石家村、王家坪好幾個村子的弟兄,都藉著下地、趕集的由頭,偷偷跑過來聽,天天圍著她問這問那,問京岐同志現在在哪兒,問陝北的互助會是咋辦的。”
一提紙筆的事,狗蛋臉上的笑容更濃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他拍了拍身邊鼓鼓囊囊的布包袱,包袱裡傳來“沙沙”的紙響:“張大爺,你算是問到點子上了!月娥嫂子正為這事兒犯愁呢,沒想到竟來了個大驚喜!俺們李家坳村口有個雜貨鋪,掌櫃的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山西本地人,說話帶著股子濃濃的晉北腔調,‘俺’都說成‘額’,‘啥’說成‘甚’,‘吃’說成‘恰’。趙掌櫃的雜貨鋪不大,就一間土坯房,門口搭著個破棚子,裡頭賣些油鹽醬醋、針頭線腦,還有少量的麻紙和毛筆。可他那東西賣得金貴,一張麻紙要兩個銅板,一支毛筆要十個銅板,俺們佃農弟兄平日裡連燈油都得省著點用,哪捨得花這錢買紙筆?”
“月娥嫂子站在槐樹下,聲音清亮,一字一句地講著,講到京岐同志為了幫煤礦弟兄排查礦下隱患,不顧礦主的阻攔,親自下到又黑又潮的礦裡。那礦道窄得很,只能容一個人彎腰走,腳下全是沒腳踝的泥濘,走一步滑一步,時不時還有碎石從頂上掉下來,砸在安全帽上‘噹噹’響,聽得俺們都揪著心。可京岐同志一點不害怕,拿著火把仔細檢查每一個木支架,看看有沒有鬆動的,有沒有腐朽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也不吭聲,只是咬著牙繼續查。後來他還帶著弟兄們跟礦主據理力爭,拍著桌子說‘工農弟兄的命最金貴,安全得不到保障,就堅決不復工’的時候,趙掌櫃竟從鋪子裡走了出來,靠在門框上,雙手背在身後,安安靜靜地聽著,眼神里不像往常那樣冷淡了,還時不時點點頭,眉頭也舒展了些。”
“然後呢?然後趙掌櫃咋說?他信了沒?”張大爺往前湊了湊,菸袋鍋子都快碰到狗蛋的臉了,追著問道。狗蛋笑了笑,說:“月娥嫂子見他不信,就跟他細細講了京岐同志幫陝北鄉親找學堂場地的事。一開始找了村東頭的破廟,那破廟漏雨透風,屋頂都塌了一半,根本沒法用。京岐同志就帶著弟兄們挨家挨戶找閒置的窯洞,最後定了村西頭廢棄的老磨房。為了收拾老磨房,京岐同志帶頭扛木料、糊窗戶,肩膀都壓紅了,磨出了兩道血印子也不吭聲,還自掏盤纏買麻紙、墨汁,給娃們印教材。嫂子還講了京岐同志幫河北鄉親改進播種器的事,原來鄉親們播種都是用手撒,種子撒不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收成一首不好。京岐同志就琢磨著改播種器,天天蹲在地裡畫圖樣,試了十幾次才改成,鄉親們用了改進後的播種器,收成一下子提高了三成多,都把他當成大恩人哩。”
“緊接著,趙掌櫃就轉身回了鋪子,腳步比往常快了些。俺們都以為他就是聽個新鮮,說完就完了,沒想到過了沒一會兒,他抱著一沓厚厚的麻紙從鋪子裡走了出來,麻紙上面還放著十來支嶄新的毛筆。那些毛筆筆桿打磨得光滑發亮,沒有一點毛刺,筆毛蓬鬆厚實,一看就是上好的狼毫。他把這些東西往月娥嫂子跟前的石臺上一放,語氣堅定地說‘月娥妹子,這些紙筆你都拿去,給娃們和佃農弟兄們用。額沒啥能為工農弟兄做的,這點東西不算啥,就當是額對革命的一點心意。京岐同志為弟兄們拼命,額也得盡份力,不能光看著’。”
俺跟張大爺聽到這兒,都忍不住感慨起來,張大爺抽了口旱菸,菸圈慢慢飄起來,他連連點頭說:“好!好掌櫃啊!真是個明事理、有良心的好人!京岐同志的事蹟,連商戶都能打動,這就是革命的力量!能讓不同行當的人都向著工農弟兄,這革命就有盼頭了!”俺也點點頭,心裡頭暖烘烘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說:“月娥肯定也很感動吧?換作是俺,俺也得感動得不行,畢竟這紙筆對他們來說太重要了,是救急的東西。”
“自從趙掌櫃送了紙筆,俺們的讀書小組更紅火了!周邊村子的佃農弟兄來得更多了,有時候晚上破窯洞裡都擠不下,好些弟兄就站在門口聽。月娥嫂子就把俺們分成了幾個小組,有的學認字,有的摘抄文章,有的聽她講京岐同志的事蹟,安排得妥妥當當。趙掌櫃還經常從鋪子裡出來,給俺們送些熱水,怕俺們凍著,有時候還會搬幾個凳子讓年紀大的弟兄坐,自己就靠在門框上聽嫂子講事蹟,聽得可入神了。”狗蛋越說越興奮,聲音都提高了些,“現在李家坳的氣氛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大夥兒都悶著頭幹活,見了面也不敢多說幾句話,生怕被地主的狗腿子聽見。現在一有空就湊在一起學革命道理,討論怎麼團結起來跟地主鬥爭,爭取減租,每個人臉上都有了精氣神。”
“啥?從呂梁來的?月娥嫂子那邊咋樣了?她身子還好不?讀書小組辦得順不?”王二柱眼睛一亮,像是打了雞血似的,把手裡的鋤頭往牆根一靠,鋤頭柄“咚”地一聲撞在土牆上,他快步湊了過來,褲腳管上沾著些草屑和泥點。“二柱兄弟,月娥嫂子在那邊好著哩!讀書小組辦得紅火得很!”狗蛋站起身,主動跟王二柱握了握手,手上的老繭蹭得王二柱手心發癢。張大爺笑著說:“二柱,你來得正好,狗蛋兄弟正跟俺們說月娥那邊的喜事,有個姓趙的雜貨鋪掌櫃,受京岐同志事蹟感動,免費給他們送了好多紙筆,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了!”
沒過多久,院門外又傳來了獨輪車“吱呀吱呀”的響聲,緊接著就是李大海洪亮的山東腔,喊得震天響:“阿房同志!張大爺!俺從礦上回來了!給你們帶了點礦上的煤塊,天冷了能燒火取暖!”話音剛落,李大海就推著獨輪車進了學堂,車斗裡裝著剛從礦上運回來的工具,還有幾塊烏黑髮亮的煤塊,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淌,他用袖子隨便抹了一把,把袖子都抹黑了。他一進學堂,就看到了狗蛋,愣了一下,粗聲粗氣地問:“阿房同志!張大爺!這是啥人啊?聽著不像咱陝北的口音,也不像二柱的河北腔,倒是有點山西的味兒。”
張大爺笑著說:“你問得正好,狗蛋兄弟正跟俺們說喜事呢!李家坳的一個雜貨鋪掌櫃,姓趙,受京岐同志事蹟感動,免費給他們送了好多紙筆,有麻紙還有毛筆,都是上好的東西,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了!”“哎喲!這可真是大喜事!天大的喜事啊!”李大海一拍大腿,興奮得差點跳起來,粗聲粗氣地說,“京岐同志的事蹟就是硬氣!能打動煤礦的弟兄,能打動莊稼人,現在連商戶都能打動!這就是實實在在的號召力!俺們煤礦的弟兄要是知道了,指定也得高興壞了,學習的勁頭肯定更足了!”
晌午的時候,日頭升到了頭頂,暖洋洋地照在學堂裡,把學堂的土坯牆都曬得發燙。俺看時候不早了,就跟張大爺說:“張大爺,你回家熬點米湯,再炒點鹹菜,俺們留狗蛋兄弟在家裡吃飯,讓他好好歇歇。”張大爺點點頭,拿起鋤頭就往家走:“中!俺這就回去弄,保證讓狗蛋兄弟吃頓熱乎的。”俺又從灶上拿出兩個糜子面窩窩,遞給狗蛋讓他先墊墊肚子。吃飯的時候,狗蛋又跟俺們說了些呂梁的情況:“現在周邊石家村、王家坪幾個村子的佃農弟兄,都學著俺們李家坳的樣子,偷偷組織讀書小組,經常派人來跟月娥嫂子要革命文章的摘抄,還問咋組織弟兄們團結起來跟地主鬥爭。有幾個村子的弟兄,己經開始偷偷串聯了,準備等湊夠了人,就一起跟地主交涉減租的事。月娥嫂子說,等把減租的事辦成了,就能讓更多弟兄相信,只要團結起來,就沒有辦不成的事,革命就更有號召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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