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城的晨霧,似薄紗般漫過斑駁的城牆,裹挾著郊野草木的溼潤清氣,緩緩飄入刺史府的書房。窗欞上凝著細碎的水珠,屋內燭火尚未燃盡,昏黃的光暈裡,顧榮立在案前,一身青布長衫洗得發白,身姿依舊挺拔,眉宇間卻褪去了往日在東晉朝堂的隱忍周旋,只剩一片沉定與決然。
他終究沒有踏上那輛等候在府外、預備返回建康的馬車。從建康一路輾轉至豫州,目睹沿途流民顛沛、餓殍遍野,再對比江南士族的紙醉金迷、司馬朝廷的腐朽昏聵,他心中那點固守多年的君臣綱常,早己碎得徹底。此刻,他緩緩將一個沉甸甸的檀木匣子輕放在燕良面前的書案上,匣身雕刻的紋路被歲月磨得溫潤,內裡藏著的,卻是足以撼動整個江南格局的驚天秘密。
“燕公,這是我在東宮與中樞任職十餘載,冒著殺身之禍,悄悄記下的密檔。”顧榮開口,聲音帶著幾分連日奔波的沙啞,吐字卻異常清晰堅定,沒有絲毫遲疑。
他抬手掀開匣蓋,匣內整齊碼放著數十卷竹簡與素色絹帛,每一卷都繫著顏色各異的絲絛,紅、藍、黑、白,分門別類,一目瞭然。顧榮指尖拂過卷冊,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彷彿在訴說旁人的故事:“紅帶所繫,是司馬睿與王敦的私會密談記錄。自三年前二人暗中約定‘分治江南’,司馬睿居帝位掌虛名,王敦握兵權掌實權,每一次私會的時間、地點,乃至二人約定的接頭暗號,一字一句,皆記錄在此。”
燕良伸手拿起一卷紅帶竹簡,指腹摩挲著古樸的竹片,緩緩展開。顧榮的手書字跡工整凌厲,力透竹背,清晰記載著樁樁件件秘事:某年某月,王敦向司馬睿進獻美人十名、良馬百匹、黃金千兩,換取揚州賦稅三年無需上繳國庫,盡數歸入私囊;某年某日,王敦忌憚陶侃手握兵權,欲設計除之,司馬睿默許其計,甚至暗中為其鋪路;竹簡末尾,還畫著一個奇特的交叉手勢,旁註小字“朝堂相見,以此為記,避人耳目”。
一筆一畫,將司馬睿與王敦狼狽為奸、私相授受的嘴臉,刻畫得淋漓盡致。燕良看得眉頭緊鎖,指尖不自覺微微收緊,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顧榮又俯身取出一卷繫著藍絲絛的絹帛,遞到燕良面前,聲音裡多了幾分譏誚:“藍帶所記,是江南各大士族的賄賂賬冊。會稽謝氏、琅琊王氏、吳郡陸氏……這些自詡名門望族、口口聲聲效忠晉室的世家,誰給司馬睿送了田產宅院,誰為求高官厚祿向王敦敬獻子女金玉,皆有明細。你看此處,會稽謝氏為保家族權勢,每年向宮中進獻的供奉,竟比國庫一年的歲入還要多出三成,奢靡至此,江南百姓卻食不果腹,何其諷刺。”
燕良順著他所指看去,絹帛上羅列的數字觸目驚心,那些士族的貪婪嘴臉,透過文字躍然眼前,所謂的東晉朝堂,早己淪為權錢交易、利益勾結的泥沼。
檀木匣的最底部,還靜靜躺著幾卷牛皮地圖,圖紙雖略顯陳舊,卻繪製得極為精細。顧榮指著地圖,沉聲道:“這些是我藉著巡查江防軍備的名義,耗時數年偷偷繪製的。圖中標註了建康城的兵力佈防、王敦私兵的隱秘駐紮據點,更有北方胡虜石勒與司馬氏暗通款曲的密道與路線。”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痛徹心扉的寒意,一字一句道:“司馬睿為求坐穩江南皇位,竟暗中派遣使者密會石勒,許以割讓淮北大片國土,只求胡虜暫緩南下,不去攪擾他的安樂窩。這般苟且偷生、出賣國土的君主,何曾有半分心繫天下、念及百姓?”
燕良將竹簡與地圖一一翻看,指尖越漸冰涼。這些密檔,如同一把鋒利無比的解剖刀,將東晉司馬氏朝廷的層層偽裝盡數剝去,把內裡的腐敗、苟且、背叛、懦弱,徹底剖開展現在眼前,膿瘡潰爛,深入骨髓。他原以為司馬睿不過是昏庸懦弱,受制於權臣,此刻才驚覺,此人涼薄自私至極,為保一己帝位,不惜割地求和、縱容奸佞、漠視蒼生,這般朝廷,早己從根基爛透,無藥可救。
“難怪王敦敢在朝中跋扈專權,目無君主;難怪江南士族只知爭權斂財,不顧家國安危……”燕良緩緩合上密檔,聲音裡裹著徹骨的寒意,目光銳利如刃,“原來這所謂的晉室朝堂,從上到下,早己朽壞不堪,不過是一群蠅營狗苟之輩,藉著中興晉室的名頭,謀奪私利罷了。”
顧榮垂落眼簾,臉上滿是扼腕痛惜之色,長嘆一聲:“我在建康朝堂混跡多年,越身處中樞,越看清這潭深水的汙濁。眾人嘴上喊著北伐驅虜、光復中原,心裡盤算的卻全是自家的權勢富貴。這樣的朝廷,別說揮師北上、收復失地,能苟延殘喘守住江南半壁,己是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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