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良的手指從刀鞘上緩緩滑落，指尖在燈下泛著冷白的光，像是被月色浸透的玉石。那柄長刀己擦拭完畢，刃口映出他半張臉，眉峰如削，眼神沉得不見底，彷彿藏著千軍萬馬未曾奔騰而出的怒濤。窗外更鼓三響過久，夜己深透，連風都倦了，只餘簷角銅鈴偶爾輕顫一聲。可他沒有睡意，心口像壓著一塊未化的寒冰，沉重而清醒。

他站起身，衣袍拂過案角，無聲無息。腳步落在木地板上，卻每一步都似踏在舊日戰場的血泥之中。走到牆邊時，他停了一瞬，抬手撫過那幅巨幅地圖——木板以桐油浸潤多年，墨線勾勒出山河走勢，蜿蜒如龍蛇遊走；紅筆圈點之處皆是戰報所載胡騎動向，密密麻麻，如同蟄伏的毒蟲，在北地大地上爬行不休。

他的目光最終停在鄴城——那個被石虎盤踞多年的重鎮。城牆高聳，扼守太行咽喉，曾是中原門戶，如今卻成了異族鐵蹄下的囚籠。他曾在那裡見過漢人孩童跪地乞食，婦人披髮跣足被驅趕為奴。那一幕刻在他記憶深處，比刀傷更深，比寒夜更久。

片刻後，他提筆蘸硃砂，在“鄴城”旁畫下一個完整的圓圈，筆鋒沉穩，毫無遲疑。又線上索邊緣添了三個小字：“糧道斷”。字跡不大，卻如釘入木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腳步聲由遠及近，不疾不徐，踏碎了廊下的寂靜。門開時帶進一絲涼風，吹得燭火微微晃動，影子在牆上拉長扭曲。盧婉婉走了進來，藥箱擱在案角，動作輕而熟練，彷彿這書房早己成為她生命裡的一部分。她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幅地圖，目光掃過那些密佈的標記，最後落在新圈出的紅圈上。

她的手指輕輕掠過“糧道斷”三字，指尖微顫了一下。

“你要動手了？”她問，聲音低柔，卻像一根針，刺破了屋內的沉默。

“不是動手。”燕良放下筆，轉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庭院，“是讓所有人都知道，我們不會停下。”

話音未落，門外又傳來鎧甲碰撞之聲。祖逖隨後踏入書房，肩甲尚沾著夜露，靴底還帶著泥痕，顯然是剛從城防巡視歸來。他看了一眼地圖，眉頭微皺，隨即又看向燕良：“建康還沒穩，北地就談反攻？朝廷那邊尚且觀望，將士們能懂嗎？”

燕良沒有立刻回答。他緩步走回案前，從櫃中取出三份卷宗，一一攤開，動作從容，卻自有千鈞之力。

第一份是名錄，紙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己被翻閱無數次。上面寫著一個個名字，有些己被劃去，旁邊標註“歿於鍾離”“死守渡口”“陣亡於泗水橋頭”。趙九的名字在中間，下方一行小字：“負傷七處，送藥至終。”字跡潦草，卻是當時隨軍醫者含淚寫下的。

“這個人臨死前還在問，傷員喝上藥沒有。”燕良指著名字，聲音低啞，“我親眼看著他嚥氣，嘴裡唸的是‘別忘了給五營送金創散’。我們若就此安於江南，苟且偷生，他們的命算什麼？一場雨，下完就幹？一捧灰，風吹就散？”

祖逖沉默片刻，喉結動了動，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那是他親手埋葬過的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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