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土在護城河外翻起一道黃線，像一條被風捲起的枯草蛇，在夕陽殘照中蜿蜒逼近。緊接著是戰鼓聲，一聲比一聲急，如同天邊滾來的悶雷，震得城牆磚縫裡的灰簌簌落下。箭樓深處的藥爐剛燒開一鍋水，蒸汽撞上樑木，散成白霧，繚繞如魂，在低矮的屋頂盤旋不去。

盧婉婉正俯身剪開一名傷兵的褲管，布料粘連著血痂，刀鋒劃過時發出細微撕裂聲。血立刻順著裂口湧出，順著檯面邊緣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暗紅。她沒抬頭，只伸手一撈，學徒己把止血粉遞到她掌心，動作熟稔得像是演練過千百遍。

“按住動脈。”她聲音平穩，指尖在傷者腿根處一點，力道精準，“再抬高些，讓血流慢下來。”

那人臉色發青，咬著木條哼都不哼一聲，牙關緊閉，額角青筋暴跳。紗布壓上去，血還是往外面滲，像沙地吸不住水。她皺了眉，掀開傷口邊緣一看——鐵片卡在肌理深處，邊緣己經發黑，泛著腐臭的綠意，顯然是攻城時飛濺的碎甲，裹著泥土與鏽蝕一同嵌入血肉。

“取鉗子，火上烤過。”她說，語調不疾不徐，“深挖半寸，別碰筋脈。若斷了腓腸神經，他這輩子就只能拖著腿爬。”

學徒手抖了一下，夾著燒紅的鑷子靠近，火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一層冷汗。那鑷尖微微顫動，眼看要觸到血肉，卻遲遲不敢落下。她伸手覆住對方手腕，掌心溫熱而堅定，穩穩帶他落點。“輕，再輕——好了，起。”

鐵屑挑出時帶著腐肉，膿血噴了一地。她順手抓過空碗接住，眼睛都沒眨一下，彷彿那不是從活人身上剜下的血塊，而是灶臺前颳去的菜根。另一側，兩個民夫抬著擔架衝進來，板子上躺著個胸口塌陷的弓手，嘴唇泛紫，呼吸斷斷續續，每一次吸氣都伴隨著肋骨摩擦的咯吱聲。

“摔傷？中箭？”她快步過去，手指搭上頸側，脈搏微弱如遊絲。

“滾木砸的，沒穿甲。”民夫喘著粗氣，肩頭磨破，滲出血痕，“剛才還能說話，現在……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掀開衣襟，肋骨明顯錯位，幾根斜插進肺葉間隙，壓迫肺腑。胸腔起伏艱難，每一次掙扎都是對生命的透支。她立即下令：“麻沸湯半盞，針灸三陽絡、內關穴穩神志。準備剖胸引流，我怕他撐不過半個時辰。”

話音未落，第三批人又從階梯口湧上來。這次是西個士兵輪流扛著一根長梯，上面橫著六具屍體和三個重傷員。有人腸子露在外頭，用破布草草裹著，布條己被血浸透，滴滴答答落在石階上；有個少年滿臉血汙，一隻耳朵沒了，耳廓處只剩焦黑的皮肉，卻還在低聲唸叨：“我沒睡，我能戰……將軍，讓我回去……”

盧婉婉掃了一眼，目光如刀，瞬間判定輕重緩急。她拍案而起，聲如裂帛：“輕傷靠牆坐，能走的自己包紮！重傷放中間臺子上，瀕死的墊草蓆單獨圍屏風！快！”

命令如鐵令下達，無人敢遲疑。她親自扶下一個腹部穿刺的刀盾手，觸手冰涼，脈搏細若遊絲，指尖幾乎探不到跳動。翻看傷口時發現創道斜穿腹腔，入口窄而深，出口在後腰，必有內出血。她回頭盯住角落裡記賬的學徒：“金創散還剩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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