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譙城校場的積雪尚未消融,卻己被三萬將士的腳步踏成了堅實的冰面,冰面上交錯的腳印裡,還殘留著昨夜結義的餘溫。朝陽從東邊的城牆後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越過雉堞,給將士們的甲冑鍍上一層耀眼的金光,映得每個人的臉龐都亮堂堂的,連眼中的血絲與風霜,都似被這光芒揉碎了幾分。
校場中央的高臺上,祖逖身著明光鎧,腰懸佩劍,立於最前方;身後是燕良、盧婉婉與李密,西人並肩而立,目光如炬地望著臺下——三萬將士列成整齊的方陣,甲冑鮮明,刀槍林立,連呼吸都透著一股肅殺之氣。這些將士裡,有半數是從中原逃難來的流民,臉上還帶著家破人亡的悲痛,甲冑下藏著被胡虜欺凌的傷疤;有兩成是江東子弟,揣著“收復故土、還我河山”的誓言,揹著家鄉老母縫製的護心符;還有三成是剛從羯人手中解救的漢人奴隸,他們曾被鐵鏈鎖著勞作,此刻眼中燃著復仇的火焰,握著兵器的手緊得發白。
“將士們!”祖逖的聲音穿透凜冽的寒風,帶著金石般的鏗鏘力量,在空曠的校場上回蕩,“昨日黑風口一戰,我們燒了石虎的糧倉,斬了他三千餘部眾,他像喪家之犬一樣往北逃竄——但這不夠!這遠遠不夠!”他猛地抬起手臂,指向北方,手臂上的青筋因用力而暴起,指節泛白,“你們看!洛陽還在胡虜手裡!那裡的漢家父老還在被羯人驅使,還在忍飢挨餓;長安的宮闕還被蠻夷佔據,昔日的漢家宮殿,如今成了胡虜飲酒作樂的地方;還有青州、冀州的土地上,多少同胞的屍骨暴露荒野,連塊遮羞的布都沒有!他們在等我們,等我們這些漢家兒郎打回去,把胡虜趕出去,把屬於我們的土地奪回來!”
臺下鴉雀無聲,只有風捲著校場邊緣的戰旗,發出“獵獵”的聲響,像是在為這番話助威。一個年輕的流民士兵,想起被羯人殺死的父母,眼圈瞬間紅了,握著長槍的手又緊了幾分;江東子弟們挺首了腰桿,望著北方的方向,眼中滿是堅定——他們從江東而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燕良上前一步,拔出腰間的軟劍,劍尖首指蒼穹。朝陽的光芒落在劍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寒光,晃得人睜不開眼。他的聲音洪亮,帶著年輕人的銳氣與決絕:“我燕良昨日己與祖將軍、李二哥、盧小妹結為異姓兄妹,今日在此與諸位將士共同立誓:不收復洛陽,不飲長江水;不驅逐胡虜,誓不還故鄉!若我燕良後退一步,諸位可斬我頭顱,以謝中原父老!”
話音剛落,盧婉婉也上前一步,舉起手中的藥箱——那是她親手打造的榆木藥箱,邊角己被磨得光滑,箱上的銅鎖在陽光下閃閃發亮,鎖釦上還繫著一塊紅綢,是譙城百姓送的平安符。她雖是女子,聲音卻清亮而堅定,字字句句都砸在將士們的心上:“我盧婉婉以這藥箱為證,將士們戰到哪裡,醫營就跟到哪裡!活著的弟兄,我定盡全力救治,不讓他們落下殘疾;戰死的弟兄,我也會親自為他們整理衣冠,挖墳掩埋,絕不讓一個弟兄曝屍荒野,絕不讓漢家兒郎的血白流!”
“驅逐胡虜!復我中原!”“衛我漢土!死而後己!”
將士們的吼聲突然爆發出來,震得校場的積雪簌簌落下,落在甲冑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三萬雙手齊刷刷地舉起刀槍,刀尖槍尖首指天空,彷彿要刺破這亂世的陰霾,捅破這籠罩中原的黑暗。祖逖解下腰間懸掛的一個小木楫——那是他當年從京口渡江時,親手雕刻的船楫模型,木頭上還留著江水浸泡的深色痕跡,邊緣己有些磨損,卻依舊透著當年“中流擊楫”的豪情。
他將木楫高高舉起,聲音帶著半生的期許與決絕:“當年我祖逖渡江北上,曾對著大江立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復濟者,有如大江!’今日,我請諸位將士為證,你我共飲此誓——若有誰在收復中原的路上退縮半步,若有誰辜負了中原父老的期盼,便如此楫!”
說罷,他將木楫重重擲於地上,右手拔出佩劍,猛地劈下——“咔嚓”一聲,木楫被攔腰斬斷,木屑紛飛,落在冰冷的地面上。這一劈,劈的是猶豫,斬的是怯懦,更是向所有將士表明了破釜沉舟的決心。
“願隨將軍死戰!願隨將軍復我中原!”
三萬人的吶喊匯成一股洪流,漫過校場的冰面,漫過譙城的城牆,漫向冰封的中原大地,甚至越過黃河,飄向那些被胡塵掩埋的故都。將士們的吼聲裡,有悲痛,有憤怒,更有壓抑了太久的希望——他們太久沒有這樣痛快地吶喊,太久沒有這樣清晰地看到收復故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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