譙城渦河岸邊的工坊裡，最熱鬧也最燥熱的地方，當屬冶鐵坊。西座土高爐如黑色巨塔般矗立在灘塗上，爐口日夜冒著滾滾濃煙，將天空染成淡淡的灰藍色。爐前，十幾個老冶工赤著黝黑的臂膀，古銅色的皮膚上佈滿汗珠，順著肌肉的溝壑滾落，滴在灼熱的地面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煙。他們輪流揮著幾十斤重的大錘，重重砸在燒得通紅的鐵塊上，“砰砰”的錘聲震得地面微微發顫，火星子像碎金般濺落，在地上燙出一個個小黑點，又很快被新的火星覆蓋。

可熱鬧歸熱鬧，冶鐵坊的工匠們臉上卻總帶著幾分愁容。按老法子鍛出的鐵料，表面總帶著一層灰褐色的雜質，敲起來“哐哐”發脆，沒什麼韌性。用這樣的鐵做農具，春耕時翻不了幾畝地，犁鏵就會崩口甚至斷裂；做兵器更是讓人揪心，環首刀砍不了幾下就捲刃，長矛刺中鎧甲便會彎折，將士們在戰場上握著這樣的兵器，心裡總沒底。

這日午後，燕良特意來到冶鐵坊，蹲在高爐邊，看著爐中翻滾的暗紅鐵水，眉頭緊緊鎖在一起。鐵水錶面漂浮著一層厚厚的爐渣，像結痂的傷口，無論工匠們怎麼撇除，鍛打時依舊會有雜質殘留。他盯著鐵水出神，腦海中忽然閃過現代課本里提到的南北朝時期“灌鋼法”——這種方法用生鐵與熟鐵糅合，能去除雜質，讓鐵器變得又硬又韌。

燕良猛地站起身，拉過正在擦拭鐵錘的王鐵，蹲在地上，用一根燒黑的木炭畫出草圖：“王鐵，你看，咱們別再用老法子首接鍛打生鐵了。咱們試試分兩步：第一步先煉生鐵，取它的剛硬；第二步再煉熟鐵，取它的柔韌。然後把熔化的生鐵液，趁熱澆在煅燒後的熟鐵坯上，讓生鐵液順著熟鐵的紋路滲進去，兩者糅合在一起，再反覆鍛打，把雜質都擠出來，說不定能成。”

王鐵湊過去，盯著地上的草圖看了半晌，粗糙的手指在“生鐵”“熟鐵”的字樣上反覆摩挲，撓了撓頭，語氣帶著幾分疑惑：“將軍，生鐵性脆，一砸就斷；熟鐵又太軟，連木頭都劈不開，這倆摻在一起，能成嗎？別到時候既沒了生鐵的硬，又丟了熟鐵的韌，白浪費一爐鐵。”

燕良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堅定：“試試才知道！大不了浪費一爐鐵，要是成了，咱們的兵器、農具就都有救了。你照我說的法子準備，需要什麼人手、物料，儘管開口。”

王鐵見燕良態度堅決，便不再猶豫，當即召集冶鐵坊的工匠，分工準備：有人負責煉製生鐵，有人專門鍛打熟鐵坯，還有人將鐵砧擦拭乾淨，備好足夠的木炭。次日清晨，天剛矇矇亮，試驗便開始了。王鐵親自掌勺，先將一塊打磨平整的熟鐵坯放進小爐裡，用猛火煅燒至通紅，再由兩個年輕工匠合力將熟鐵坯抬出，架在特製的鐵砧上；隨後，王鐵用長柄鐵勺從高爐裡舀出滾燙的生鐵液，生鐵液泛著刺眼的白光，順著勺沿往下滴，落在地上“滋滋”作響。他深吸一口氣，手腕穩如磐石，將生鐵液均勻地澆在熟鐵坯上。

只見生鐵液一接觸熟鐵坯，便“滋啦”一聲熔化開來，像水滲進海綿般，順著熟鐵的紋路往裡鑽，同時冒起一股帶著鐵腥味的白氣。待生鐵液完全澆透，王鐵讓熟鐵坯稍冷卻片刻，待表面凝成一層青黑色，便掄起三十斤重的大錘，率先砸了下去。“砰砰砰！”大錘落下的節奏越來越快，熟鐵坯在錘下漸漸變形、變薄，表面的雜質被一點點擠出來，顏色也從暗紅慢慢變成了瑩潤的青白色，最後竟泛出淡淡的金屬光澤。

“成了！成了！”王鐵猛地停下錘，雙手舉起鍛好的鋼坯，對著晨光一看，鋼坯表面光滑如鏡，竟能隱約透出身後的人影。他心一橫，將鋼坯往鐵砧上重重一砸——只聽“當”的一聲脆響，鋼坯彎成了一個弧形的弓狀，卻沒有斷裂，鬆手後還能微微回彈！

冶鐵坊裡的工匠們瞬間圍了上來，七嘴八舌地讚歎：“我的天！這鐵也太韌了！”“你看這顏色，比西域來的鑌鐵還亮！”“以前鍛鐵，砸三下就裂，現在這麼砸都沒事，這法子太神了！”

燕良見狀，心中懸著的石頭終於落地，當即讓人取來這塊鋼坯，交給最擅長鑄劍的張老冶工：“張老伯，用這塊鋼坯打一把劍，試試它的成色。”張老冶工接過鋼坯，手指摩挲著表面的光澤，眼中滿是驚歎，當即生火鑄劍。鐵匠們輪流揮錘，劍身在錘下漸漸成形，敲打時發出清脆的“錚錚”聲，不像以往那般沉悶。劍成之後，張老冶工提著劍走到木樁旁，手腕一揚，劍刃劃過空氣，“唰”地一聲，竟一下劈開了三層疊在一起的鐵甲，鐵甲碎片飛濺，劍刃卻完好無損，連一絲卷口都沒有！

隨後，工匠們又用同樣的鋼坯打了一張犁鏵。燕良讓人套上耕牛，在工坊旁的試驗田裡試犁——牛蹄邁開，犁鏵入土順滑，幾乎不用費力，翻起的土塊又細又勻，比用舊鐵犁時省力了至少三成，連拉犁的黃牛都顯得輕鬆了許多。

祖逖與李密聞訊趕來時，正見一群士兵圍在冶鐵坊前，舉著新鑄的鋼劍歡呼，有計程車兵還拿著劍輕輕敲擊鎧甲，聽著那清脆的“錚錚”聲，臉上滿是興奮。祖逖快步走上前，從士兵手中接過鋼劍，掂量了掂量，只覺得劍身輕重適宜，握在手中很穩。他走到一棵碗口粗的木樁前，手臂一揚，劍刃帶著風聲劈下，“咔嚓”一聲，木樁應聲斷裂，木屑飛濺，再看劍刃，依舊寒光閃閃，毫無損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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