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元帝太興三年的夏日，江南的雨總來得急。剛過一場雷陣雨，天空還飄著零星雨絲，空氣裡瀰漫著潮溼的泥土氣與青草香，冶鐵坊外的泥路被沖刷得發亮，卻擋不住工坊內的熱浪——西座丈高的高爐仍在轟鳴，爐口吞吐著橘紅色的火焰，火星子濺在溼漉漉的地面上，發出“滋滋”的輕響，轉瞬便化作一縷白煙。

可冶鐵坊管事王鐵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爐火蒸騰的熱意，反倒擰著眉頭，站在庫房門口唉聲嘆氣。他身後的庫房空蕩蕩的，只剩下角落裡堆著的幾筐碎鐵礦，手指粗細的鐵屑混著泥土，是之前篩選剩下的邊角料。“這可怎麼好？”王鐵搓著手，聲音裡滿是焦灼，“庫房裡的鐵礦石己見底，再找不到新礦源，這日夜不息的爐子怕是要停火了！工坊裡百十來號人等著吃飯，北邊將士還盼著咱們造新兵器，這要是停了工，耽誤了大事可怎麼得了？”

不遠處的賬房內，負責統籌物資的燕良也對著礦料清單發愁。他指尖劃過清單上“鐵礦石：餘三十斤”的字樣，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正想讓人再去周邊村鎮打聽礦源，門簾卻被輕輕掀開，盧婉婉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草藥湯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揹著藥簍、褲腳沾滿泥點的採藥人。

“燕管事，先喝碗解暑湯吧，剛熬好的薄荷甘草水，能祛祛暑氣。”盧婉婉將藥湯放在案上，見燕良盯著清單愁眉不展，便笑著將身後的採藥人往前引了引，“我聽說工坊缺鐵礦，這幾日讓採藥的鄉親們按‘礦脈伴草木’的法子，在周邊山裡尋了半月，倒真有了些發現。”

她說著，從隨身的布包裡取出一張泛黃的麻紙，小心翼翼鋪在案上——那竟是張手繪的地形圖，紙邊被磨得有些毛糙，顯然是反覆摺疊過。圖紙上用炭筆勾勒出山脈、溪流的輪廓，還用硃砂圈出五處紅點，旁邊用墨筆標註著“紅石谷”“黑土坡”“青崖溝”等地名，字跡娟秀卻清晰。

“盧神醫，這是……”燕良眼前一亮，連忙湊上前細看。

“這三處紅圈，底下藏的是赤鐵礦；那兩處黑圈，是能燒爐子的煤礦。”盧婉婉指著紅點，耐心解釋起來，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我跟採藥的鄉親們學過，礦脈附近的草木、溪水都有痕跡。你看這標著‘紅石谷’的地方，鄉親們說，那裡的草葉邊緣總帶著紅鏽色，就算剛下過雨，葉片上也能看到淡淡的紅痕；谷里的溪水流過石頭時，水面會泛著一層微光，仔細看能看到淡淡的鐵鏽色，喝著還有點澀味——這都是鐵礦脈靠近地表的徵兆，底下定是富礦無疑。”

她又指向標著“黑土坡”的黑圈：“那裡的土是深黑色的，踩上去鬆軟，挖開半尺就能看到黑色的煤層，鄉親們試過，用火柴一點就能燃，燃燒時火力旺，還沒什麼煙，比咱們現在用的木炭更耐燒，正好能給高爐助燃。”

兩人正說著，祖逖恰好帶著親兵來工坊巡查。他剛走進賬房，就看到案上的地形圖，便湊過來細看。見圖紙上不僅標著礦點，還在旁邊用小字備註著“紅石谷至工坊：山路寬三尺，可通牛車”“黑土坡旁有山泉，水質清甜可飲”“青崖溝路段多碎石，雨天難行，需鋪木板”，連取水、行路的細節都考慮得周全，忍不住笑道：“婉婉這本事，可比專門的礦師還厲害！礦師尋礦靠羅盤、辨礦石，你倒好，靠草木顏色、溪水味道就能斷礦脈，真是神了！”

燕良也跟著點頭，眼睛亮得像燃著的爐火：“有了這張圖，咱們就不用愁礦料了！我這就派王鐵帶著人，按圖去探查！”他說著，立刻讓人去叫王鐵，當場點了二十名身強力壯計程車兵、十名有采礦經驗的老礦工，又備了鋤頭、鐵鍬、礦燈等工具，讓他們跟著圖紙上標註的路線，先去紅石谷和黑土坡探查。

王鐵領了命，帶著隊伍當天就出發了。三日後，快馬傳回的喜訊像長了翅膀，傳遍了整個工坊——紅石谷的鐵礦果然埋藏淺，礦工們用鋤頭挖了不到三尺，就見到了赤紅色的礦層，礦石敲開後，斷面泛著金屬光澤，經工匠檢驗，含鐵量極高，是難得的好礦；黑土坡的煤礦更是驚喜，露天就能看到厚厚的煤層，用鎬頭一刨就能取下，燃燒時火力比木炭旺三倍，還能長時間保持高溫，正好解決了高爐升溫慢的問題。

盧婉婉聽說後，卻沒放下心來。她知道山裡條件艱苦，礦工們風餐露宿，容易中暑或被蚊蟲叮咬，便讓人跟著去礦洞附近忙活：先在山泉邊挖了蓄水池，用竹管將泉水引到營地，讓礦工們能喝上乾淨水；又用茅草和樹枝搭建了十幾間臨時棚屋，在地上鋪上厚厚的乾草當床，還特意讓人帶了幾床舊棉絮，晚上能抵禦山裡的寒氣；甚至讓人從藥廬運去了幾車草藥，有解暑的薄荷、金銀花，有治蚊蟲叮咬的艾草、黃連，還教礦工們將艾草曬乾點燃，既能驅蚊，又能驅散礦洞裡的潮氣。

“礦工們在地裡刨礦，比誰都辛苦，風裡來雨裡去，還得鑽黑漆漆的礦洞，”盧婉婉一邊指揮僕役卸草藥，一邊對身邊的學徒說，“得讓他們住得安穩、吃得飽暖，生病了能及時治，才能有力氣幹活，也才對得起他們刨出來的每一塊礦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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