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像滲了灰的髒水，吝嗇地潑進巖穴，將跳動的火光壓成一片奄奄一息的橘紅。蘇默靠著冰冷的石壁，感覺自己像一具被遺棄在溼冷墓穴裡的、破損嚴重的木偶。每一次呼吸，肺葉都像兩片粗糙的砂紙在相互打磨，帶起一陣陣帶著血腥味的刺痛。腦袋裡不再是那種尖銳炸裂的劇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更頑固的鈍痛，彷彿有塊生鏽的鐵砧，沉甸甸地壓在他的意識深處，每一次思考，每一次試圖集中精神，那鐵砧都會往下沉一分，碾磨出令人牙酸的噪音和眩暈。

最讓他感到心悸的，是意識深處那種莫名的“鬆動”和“異樣感”。就像一棟老房子的承重牆，被連番的爆炸震開了幾道不起眼的裂縫，雖然房子沒塌，但你能清晰地“感覺”到，有冰冷、陌生的風，正從那些縫隙裡絲絲縷縷地鑽進來，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雜質”。那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種……存在感的侵蝕，一種自我邊界被模糊的惶恐。他不敢深入去“感覺”，生怕一個不慎，那鬆動的裂隙會徹底崩塌，釋放出某種他無法承受的東西。

“來，再喝一點。”

莉亞的聲音將他從昏沉的、充滿鐵鏽味和不安的思緒中拽了出來。她端著一個邊緣粗糙、但被仔細擦拭過的木碗（是之前那個破陶碗，豁口被她用某種堅韌的草莖和樹膠勉強修補過，雖然醜陋，但不再割嘴），裡面是冒著微弱熱氣的、顏色渾濁的肉湯。湯麵上漂浮著幾片暗綠色的、煮爛的葉子，散發著混合了腥氣、苦澀和淡淡鹹味的古怪氣味。

蘇默勉強抬起沉重如灌鉛的眼皮，看向莉亞。女孩蹲在他面前，小臉上汙漬和淚痕交錯，眼睛紅腫，嘴唇乾裂，但眼神里卻有一種近乎執拗的平靜和專注。她握著木勺的手很穩，只是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綠色的、難以洗淨的汙漬——是處理那頭魔物屍體時留下的。

“我自己來。” 蘇默嘶啞地說，想伸手去接碗，但手臂剛抬起一點，就無力地垂落下去，牽扯得胸口一陣悶痛。

莉亞沒說話，只是固執地將一勺溫熱的肉湯送到他嘴邊。蘇默看著她沉默而堅持的眼神，放棄了掙扎，順從地張開嘴。

湯汁滾過乾裂出血的喉嚨，帶來一絲溫熱的慰藉，也帶起一陣輕微的噁心。肉塊煮得稀爛，但口感依舊粗糙，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屬於魔物的淡淡腥臊。蘇默強迫自己咀嚼、吞嚥。他知道，這是他們此刻唯一能獲取的、能提供熱量的食物。是莉亞冒著風險，從那隻危險的魔物屍體上割下來的。

他一邊小口吞嚥著，目光一邊不由自主地飄向巖穴入口附近。那裡，魔物僵硬的屍體己經被莉亞用枯枝和石塊草草掩蓋了大半，只露出一截暗綠色的、帶著詭異紋路的尾巴尖。空氣中殘留的甜腥腐臭味淡了很多，但並未完全散去，混合著泥土、溼氣和柴火煙味，構成一種令人壓抑的、屬於逃亡和死亡的氣息。

“你……也吃。” 蘇默吞下一口肉，看著莉亞明顯消瘦、帶著疲憊的臉頰，啞聲說。

“我吃過了。” 莉亞小聲回答，舀起下一勺湯，吹了吹，又遞過來。但蘇默看到她乾燥起皮的嘴唇，和眼中那掩飾不住的飢餓。

“一起吃。” 蘇默堅持，用眼神示意她。

莉亞猶豫了一下，看看碗裡所剩不多的肉和湯，又看看蘇默蒼白虛弱的臉，最終，用勺子小心地將一塊相對大些的肉舀出來，遞到蘇默嘴邊，然後自己飛快地喝了一小口湯，嚼了嚼裡面煮爛的葉子和一點點肉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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